漕帮十二颗钉子拔了两颗,木头上留下带毛刺的洞。

剩下十颗钉子的主人,夜里彻底睡不安稳了。

码头开始接二连三出事。

东三号码头的跳板断了一截,扛粮包的汉子连人带粮摔进水里,捞上来时嘴里吐着黄汤,骂娘骂到一半,被旁边人捂了嘴——断口整齐,不像朽的。

西七号码头两个力夫为争卸货先后动了扁担,头破血流,旁边押运的漕丁握刀柄看着,眼皮都没抬。

谢寻站在总堂二楼的窗后,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皮上钉着一支箭,箭头没入木头半寸,箭羽还在风里轻轻颤。是昨夜从巷子里射过来的,贴着他耳廓飞过,钉进身后的墙。他当时没回头,把门关好,继续跟韩校尉说码头的事。

“跳板是谁的人看着?”

“钱贵的副手,叫刘全。我们扶上去的那个。”

“问他。问不出来,就查他家里。”

韩校尉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寻正用指尖拨那支箭的箭羽,一下,两下,像在拨琴弦。

第二天五号码头设宴。

拉车的马忽然长嘶,前蹄腾空,车身猛地一歪。

车夫被甩下去,肩头着地,骨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谢寻从车厢里滚出来,手掌撑在碎石子路上,蹭掉一层皮。他看见那匹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蹄抽搐。一只后蹄的铁掌脱落了,钉子还嵌在蹄甲里,钉帽上有新鲜锉痕——有人昨晚动过这匹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韩校尉说:“走回去。”

走了四里路,回到总堂时,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过了七日,城西废砖窑。

又来了七个,不是前两次的江湖亡命——步子稳,进退有度,刀刀往要害招呼。

三个人缠住秦先生,四个人直取谢寻。秦先生拧断当先一人的脖颈,骨裂声在空窑里回荡了三声才散,三人随即被迅速消灭,但她左臂也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砸出一串暗红色的坑。

谢寻肩头再中一刀,血浸透半边衣裳,刀柄握不住,换了左手。

李铮布在暗处的两个兄弟,一个被抹了脖子,一个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条,看不清纹路。韩校尉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他右手还攥着一截断刀,刀尖扎进对方肋下,拔不出来。指节掰都掰不开,韩校尉掰了三下,没掰动,放弃了。

秦先生坐在砖窑门口,左臂垂着,右手从自己衣摆上撕了一条布,咬着一头,另一头缠伤口。缠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布条松了。她看了一眼,没管,继续缠。

“七个人。”她说,“进退有度,彼此掩护。不是江湖路子。”

“是军中的手法。”谢寻替她把话说完。

秦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消息传到醉仙楼时,闻渡正站在沙盘前。他的手指停在揽月堂的位置,没有动。

“曹璋的部下养得起这样的人?”他问。

来人没有回答。

闻渡也没有等他回答。拿起一枚黑棋子,放在沙盘边缘。那个位置,标着“北疆”字。

“派人去辽东。”他给了指令。

而明昭,发现自己夜里惊醒的次数多了。

不是噩梦,只是突然睁眼。窗纸被风吹动,响一下,她就醒了。手探向枕下,摸到短匕的柄,冰凉的,缠着麻绳,绳结硌手。她握着它躺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再闭上眼睛。

白天对着卷宗,有时字迹会模糊一瞬。她得停下来,定定神,才能继续看下去。赵成进来送茶,看见她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大人?”

“嗯。”她把茶盏放下,继续翻卷宗。翻了两页,又停下来。

“赵成。”

“在。”

“这几天兵部值房的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是不是比以前涩?”

赵成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老榆木门嘛,潮了就会涩。”

明昭没有再问。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她想起闻渡很久以前说过的话——那是国子监的藏书阁里,她问他,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别人伤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伤害别人,比做自己的事容易。”

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懂了。

消息是从雅集上传出来的,像水面上不经意荡开的涟漪。

有人说,前几日看见山长的青篷马车停在监外,殿下与苏助教在兰台阁论画,足足待了一个时辰。又有人说,苏助教新近临摹的一幅前朝山水,被山长赞“笔意清旷,有林泉之心”。

渐渐地,酒楼雅座、文会间隙、衙门廨舍廊下,都能听到压低的、兴致勃勃的议论。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苏姑娘那手簪花小楷,秀逸不凡,听闻殿下曾借去赏鉴数日。”

“何止?殿下书房如今悬着一幅《寒江独钓》,便是苏姑娘亲笔。”

“郎才女貌,又是书画知己,若真能成此良缘,实乃我朝文坛佳话啊——”

“佳话”两个字还没落地,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嘴。

明昭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摞卷宗,正从那几个人身边经过。她没有看他们,脚步也没停,只是走过去。但那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因为被听见,是因为她经过的时候,腰间的刀鞘碰了一下廊柱。

“嗒。”很轻。轻得像不经意。

但那几个人再没有说下去。

明昭走进值房,把卷宗放在桌上。

她的手很稳。但坐下来之后,她没有立刻翻卷宗。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摞卷宗最上面那一页——是工部上个月的河工物料账,朱笔圈出的数字还在,红得刺眼。

她翻了过去,没看。

谢寻伤后第三日,漕帮总堂门前来了一人。

四十来岁,精瘦,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腰间悬一柄无鞘窄刀,刀刃磨得只剩两指宽,刀柄缠着黑布条,磨得发亮。他站在门口,不喊不叫,看着守门帮众。

守门帮众被他看了一眼,手里那碗茶端不稳,洒了一点在手上,烫得一缩。

“告诉谢帮主,北边来的,姓胡。有人托我带句话。”

谢寻在后院换药。绷带刚缠到一半,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听完,把绷带又紧了紧,眉头没动。

“请他进来。”

姓胡的站在院中,目光从谢寻肩上的伤扫到他腰间那枚“宸”字玉扣。玉扣系在腰带内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

“谢帮主,有人让我问你一句话——漕帮的船,是走漕运的,还是走别的道?”

谢寻走到院中石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汤在杯口晃了晃,稳住了。

“走漕运。”

“那人还说,走漕运的船,就不要挡别人的道。挡了,就要被撞沉。”

谢寻把茶推过去。姓胡的没有接。

谢寻抬起眼:“喝水不挡道。撞船才挡道。我挡的是撞船的,不是走漕运的。你身后那人,是想走漕运,还是想撞船?”

姓胡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石桌上那杯茶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淡变无。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腰间那柄窄刀解下来,放在门框边上。

“刀先放你这儿。下次来,再取。”

谢寻看着那柄刀,没有动。

“谢帮主,你的刀够快。但刀太快,容易折。”

谢寻没有送他。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杯茶慢慢凉下去。秦先生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她的左臂还吊着,但站姿依然像一棵钉子钉进地里。

“北边来的。”她说,“刀法路子是辽东那边的。不是曹璋那伙的人。”

“我知道。”

谢寻端起那杯凉茶,倒在地上。茶汤渗进砖缝,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北疆。来探底的。”

翌日清晨,慈宁宫宫门外。

明昭站在石狮子旁边,没有穿官服,没有带刀。一身半旧靛蓝布衣,头发用素银簪绾着。她站得很直——骨头顶着天,脚趾抓着地,是秦先生教的。

赵成缩在车辕上,不敢催。

宫门上的人影换了一班又一班。

偶尔有内侍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又缩回去,像乌龟探脑袋。

辰时,皇帝的御辇到了。

她从石狮子旁边让开,退到路边,低头行礼。御辇没有停。但帘子掀开了一角。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笑,没有怒,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

帘子落下,御辇进了宫门。

老太监跟在御辇后面,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嘴皮子动了一下:

“陛下说,站得不错。”

明昭没有抬头。御辇进去了,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太监唱喏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响。

然后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宫门里走出一个宫女,手里端着一碗茶。她走到明昭面前,把茶递过来。茶碗是青瓷的,碗沿有一道极细的冲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太后说,站着怪累的,喝口茶。”

明昭接过茶碗。茶是热的,碧螺春,叶片在水里舒展开,像一只只绿色的小翅膀。她喝了一口。没有道谢,没有问话。只是把茶碗端在手里,继续站着。

宫女没有走。“太后还问,明姑娘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明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路过。”

——她当然知道是太后召的。但她不说。

宫女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明昭的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成一个小点。她没有动。赵成在车辕上坐不住了,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大人——”

“回车上去。”

赵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到车辕边,没有坐下,也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巳时三刻,宫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宫女,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

他走到明昭面前,笑眯眯的,袖着手,像一只老狐狸。

“陛下说,明大人站了一个上午了,够意思了。再站下去,太后该心疼茶叶了。”

他压低声音:“陛下还说,太后让他‘静思’十天,没说让您也跟着站十天。回去做您该做的事。他那边——”他往宫门方向努了努嘴,“他自有分寸。”

明昭看着宫门。门洞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放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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