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塔昨晚就注意到,老族长的步伐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先是一声重而缓慢的落地(那是他的左脚,据伊芙琳说那只膝盖在二十年前一次骑飞天扫帚的意外中受过伤,天气冷的时候会隐隐发僵),然后是一声轻而短促的落地(那是他的右脚,显然比左脚更灵活),再接着,是手杖末端敲在木质楼梯扶手上发出的、有规律的“笃——笃——笃”声。

这串声音从二楼盘旋而下,伴随着老人清晨清嗓子的低沉咳声,以及他偶尔对楼梯拐角处那幅画像不耐烦地咕哝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多穿的”那幅画像显然是提醒他加衣服了。

埃琳娜听见声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转过身,然后用快得近乎幻影移形的速度冲过去把自己藏在餐厅大门后面,只探出半颗蓬松的脑袋,两只翡翠绿的眼睛紧张而期待地注视着楼梯口的方向。

“别告诉他是我做的,”埃琳娜压低声音说,“先让他尝一口。尝完再说是谁做的。”

维斯塔看着小姑娘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温柔。她在心里默默补充说,如果卡修斯尝完那口松饼还能保持神志清醒,再告诉他是埃琳娜做的也不迟。

当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在拐角处出现时,卡修斯·阿布拉克萨斯·温特斯顿的精神头看起来好得不像一个昨晚熬到快半夜才睡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晨袍,里面是象牙白色的高领衬衫,银灰色的头发仔细地梳理过,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拢在脑后。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月形老花镜,手里拄着那根银质蛇头手杖,整个人从楼梯上缓步下来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老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看到任何人,所以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餐厅门框旁的维斯塔身上时,愣了整整一秒。

“塞尔温小姐?”

他的语气里混合着惊讶和礼貌性的困惑,手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了一下,“你起得真早。圣诞节早晨不需要这么早起的。”

然后他看到了餐桌上的东西。

铺了一整张长桌的、冒着热气的、五花八门的早餐。鸡蛋布丁微微颤动,培根卷冒着油光,香肠被切成了整齐的段(由于维斯塔的补救,卖相尚可),吐司片烤出了漂亮的金黄色(虽然是闪闪的功劳),正中央那盘深褐色的松饼散发着某种无法用“正常”来形容的复合气味。

老族长的瞳孔在厚厚的老花镜片后面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

他走进餐厅,祖母绿的眼睛扫过桌面上那排场堪称浩大的早餐阵容,然后又落在维斯塔那身沾满面粉痕迹的灰色袍子上,最后在门框上方停了一瞬。那里不知怎么也溅上了一小块蛋清,正缓缓向下滑动。

卡修斯没有马上提问。他站在那里,手杖放在身侧,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维斯塔移到壁炉上方的那幅画像上,那是奥罗拉的画像。画中的老妇人穿着一件珍珠灰色的晨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看起来也是刚醒不久。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极力掩饰却极其明显的笑意,翡翠绿的眼睛在画框里闪闪发光,那表情像是一只等到了好戏开场的猫。

奥罗拉画像确实在看热闹。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早看到了全过程,画像里的人物可以在庄园里各个画框之间串门,而奥罗拉在四十分钟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厨房墙壁上那幅静物水果画的角落里,从头到尾观摩了这场糕点灾难。

她看到埃琳娜把半袋面粉倒进碗里,看到面糊炸上了天花板,看到香肠的一面被烧成黑炭,看到小女孩把肉桂当成了辣椒粉、把小茴香当成了肉桂、把丁香粉当成了可可粉。

她看到自己的外孙女在满头大汗搅面糊的时候,嘴角挂着那抹在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属于伊索贝尔十五岁以前才会有的无忧笑容。

她没有出声阻止。

画中人有画中人的智慧,而奥罗拉·瓦莱里娅·温特斯顿活了足够久的岁月,她知道有时候一锅焦黑的松饼比一整套贵族家规更能教会一个孩子如何去爱。

但现在,看到卡修斯站在餐桌前对着那盘松饼端详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了。她用茶杯掩饰着嘴角的笑意,但那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满满地盛在她翡翠绿的瞳孔里。

卡修斯和画像中的妻子对视了一眼。奥罗拉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端高茶杯,遮住了半张脸。那摇头的幅度极小,但其中的含义卡修斯读懂了,它在说:别问我,尝尝就知道了。

在这个对视的空隙里,埃琳娜还躲在门后面,一只手捂着嘴,明明已经紧张得不行,却还在抻着脖子偷偷观察外祖父的反应。她的手指攥着门框的边缘,因为用力,几根指节明显泛白,而那双翡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卡修斯,等着他的第一反应。

卡修斯在餐桌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叉子,埃琳娜就像一阵被放出来的龙卷风一样从门后冲了出来,几步跑到他面前,把一张餐巾铺在他膝盖上,又把刀叉摆到他顺手的位置。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几乎没给卡修斯反应的时间,只能怔怔地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在自己面前跑来跑去,头发上还粘着面粉,围裙上全是蛋液和果酱的混合印迹。

“外祖父,你尝尝这个鸡蛋布丁,”埃琳娜说着,没等卡修斯回答,已经用勺子舀了一大块颤巍巍的布丁,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她又指着培根卷补充道,“这个培根是我一片一片翻的,”接着又从旁边的盘子里夹起一根香肠,“香肠的火候不太好,但味道应该还可以,”紧接着,她不等卡修斯咽下嘴里任何一口食物,又端起那盘深褐色的松饼,往他面前推了推,“还有这个松饼,这个是爆炸惊喜松饼,是今天早餐的头号惊喜。”

“爆炸……惊喜?”

卡修斯低头看着那块松饼。松饼的表面微微裂开几道细纹,从裂缝里渗出某种深色的不明液体,与其说是糖浆,不如说更像某种正在休眠、随时可能苏醒的熔岩流。

松饼散发出的气味在极近距离内相当复杂,像是肉桂、辣椒和某种无法归类的香辛料正在这小小一块烘焙成品里进行一场无人退让的三方混战。

老人沉默了片刻,抬起视线,正好对上了奥罗拉画像里那忍笑的双眼。

但他注意到的不止这些。他还注意到埃琳娜沾满面粉的脸,注意到她围裙上斑驳的蛋液印迹,注意到她右手指尖上被热油烫出来的一个小红点,注意到她那头炸成蒲公英的头发,这是埃琳娜魔力波动时特有的征象,说明她在刚才的两个小时里情绪波动有多大。

他更注意到,在她翡翠绿的眼睛里,在那团燃烧的、亮得惊人的绿光背后,藏着一种极度熟悉的紧张。那种紧张他太熟悉了。这不是害怕被批评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个孩子把自己能想到最珍贵的东西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递给大人、却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觉得这份礼物不算什么的紧张。

卡修斯缓缓放下手杖,银质蛇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老脸在晨光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一个不熟悉他的人可能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个弧度确实存在于他嘴角的褶皱里,存在于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之间,存在于他摘下半月老花镜时眼角堆起的纹路中。

笑意缓缓地在这张曾经以威严和冷峻著称的脸上弥漫开来,像春天解冻的第一道暖流,缓慢却不可阻挡。

“我外孙女做的?”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破冰而出的东西,那是骄傲,纯粹而滚烫的骄傲,还夹着一点微妙的、对自己的调侃,“她昨天说的原来是真的。”

他拿起叉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切下一块松饼,送进嘴里。

奥罗拉在画像里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埃琳娜屏住了呼吸。维斯塔在门框旁攥紧了门把手。

卡修斯咀嚼的速度很慢,很仔细。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咀嚼停顿了刹那,不是咬到了什么不该咬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那口食物到底经历了几层调味料的复合冲击。

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埃琳娜紧张得几乎要拧成麻花的脸,又咀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顺利地把那块松饼咽了下去。

埃琳娜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你要听实话吗?”

卡修斯放下叉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埃琳娜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道眉尾的旧月牙疤在厨房面粉堆中被擦干净了一角,反而更明显了。

“这个松饼,”卡修斯指了指盘子,“里面大概是放了辣椒粉、肉桂和咖喱。顺序我尝不出来,但全在里面。”

他暂停了一下,像在慎重措辞,“不过除此之外,它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和外面那些高级点心铺子里卖的松饼不一样,它有一股被烤进面糊里去的认真,是专门为了今天早上这几个小时钻进橱窗里的认真。”

他又顿了顿,然后将餐巾搁在桌边,“所以结论是。好吃。”

埃琳娜愣住了。她就那么愣在原地,两秒钟内没有任何动静。然后那张心形的、被面粉划得横一道竖一道的脸,像被清晨第一颗炸开的烟花映亮了一般,绽开了今天早晨最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大了,大得连维斯塔都忍不住在门框边别开脸,怕自己被传染得跟着傻笑。

卡修斯抬起头,看着埃琳娜那张因为笑容而皱成一团的脸,看着她围裙上那些斑驳的污渍和手指上被热油烫出的小红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柔软的疼痛。

他想,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赶出家族大门,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触到了。但现在,他坐在这座新庄园的餐厅里,阳光照在他的背上,面前是一桌乱七八糟的早餐,有一个头发炸成蒲公英的小女孩正对着他露出全世界最灿烂的笑容,问他好不好吃。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忽然发红的眼眶。茶也是埃琳娜冲的,太浓了,茶叶放多了,涩得他舌根发麻。

但他喝完了。一口都没剩。

随后他的目光掠过桌上剩下的菜品,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评估:鸡蛋布丁看起来是最安全的,培根已经焦了大半但削掉焦层后应该还能吃,香肠被维斯塔处理过,吐司虽然是闪闪做的但外观上已经被埃琳娜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据为己有了。

卡修斯以他那数十年处理长老会复杂局势的头脑飞快地权衡了所有选项,正准备拿起勺子尝尝鸡蛋布丁,楼梯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人的声音。奥古斯都的脚步声稳重而有节奏,中间夹杂着伊芙琳轻盈的步伐和塞巴斯蒂安拖沓慵懒的拖着脚的沙沙声。

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困惑:“什么东西烧焦了?是不是厨房着火了?我闻到了培根烧糊的味……”

“是培根卷。”

伊芙琳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温和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还有松饼,和……”

她似乎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仔细嗅了嗅空气,“鸡蛋布丁,和咖喱,好像是咖喱。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非常……独特。闻起来像有人在烤炉里同时放了一只鸡、一罐香料和一整块南瓜。”

“听起来很可怕。”

塞巴斯蒂安咕哝道,但语气中更多是好奇而非嫌弃。

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老卡修斯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被切掉一小块的深褐色松饼,嘴角还挂着残余的笑意。

埃琳娜站在他旁边,围裙上全是蛋液、面粉和某种深色不明酱汁的混合物,头发炸成一只栗色的蒲绒绒,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维斯塔靠在门框上,灰色袍子的前襟沾着面粉,脸上是一副混合着疲惫和好笑的表情。

餐厅尽头的墙壁上,奥罗拉夫人的画像正用茶杯盖住半张脸,肩膀可疑地轻轻抖动。

伊芙琳的视线扫过餐桌,扫过那些卖相参差不齐但摆得整整齐齐的菜品,扫过埃琳娜围裙上那些新鲜的污渍和手指上的烫伤红点,扫过维斯塔袍子上那些面粉印迹,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带着纵容意味的笑容,那个笑容和奥罗拉画像里的笑意如出一辙,仿佛这两个不同时代的温特斯顿女主人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塞巴斯蒂安站在餐厅门口,目光扫过那一桌早餐,然后落在埃琳娜那张面粉和汗水糊成一道一道的脸上。他又扫了一眼那盘散发着不明气味的松饼,瞳孔微微放大,随即转向正安静地靠在角落里试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维斯塔,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

维斯塔用极其细微的幅度摇了摇头,又在摇头的同时把视线转向埃琳娜,用眼神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是她做的,很用心,味道我不敢保证,但心意是满的。

塞巴斯蒂安准确地读取了这个眼神里的所有层次。

温特斯顿家长子有一个在斯莱特林也算排得上号的精明头脑,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在战略上无比正确的决定,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睡袍口袋里,装作随意地打量那些菜品,其实目光一直在搜寻任何可以安全食用的东西。

他认出了那盘吐司不是埃琳娜做的(因为太完美了),也认出了鸡蛋布丁的表面焦层掩盖下的本体也许勉强可用(因为他见过母亲处理类似情况),但那个松饼,那个松饼散发出的气味让他想起了某次斯内普上课时不小心暴露在空气中的混合药剂,那是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一步的复杂气味。

所以当所有大人都在欣赏埃琳娜的杰作时,塞巴斯蒂安悄悄后退半步,把脸转向角落里同样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家养小精灵朵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话。

“朵朵,”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能给我一片面包吗?”

朵朵仰起头,那双灯笼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它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食品柜里拿出了一片普通的、没有被精心摆盘的、没有任何惊喜成分的吐司面包,放入掌心,又收入篮中,以超过它平时料理常规菜品的速度,塞进塞巴斯蒂安手里。

塞巴斯蒂安接过那片面包,背对着餐桌,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吃完了。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温特斯顿家继承人的得体微笑,拉开椅子坐下,仿佛他一直坐在那里,仿佛他什么都没做过,仿佛他非常期待品尝妹妹的手艺。

奥古斯都注意到了自己儿子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动作。他的视线在塞巴斯蒂安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的喉结上停了十分之一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餐椅坐下,动作稳重而从容,仿佛面前那张摆满试验品的餐桌是魔法部外宾招待晚宴,而他是外交事务司的骨干代表。

伊芙琳紧随其后入座,她的表情是一贯的温柔平和,但维斯塔注意到她在拿起餐巾时极其自然地往那盘吐司的方向偏了偏膝盖,—一个无意识的自我保护动作,说明她的潜意识在帮她选择最安全的距离。

早餐品鉴会,用塞巴斯蒂安的话说,终于在七点四十五分正式开始。

莱纳斯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用冷水冲过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料柔软,衬得他整个人比穿巫师袍时更年轻一些。

他走到餐厅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桌堪称壮观的早餐阵容上扫了一圈,又落在维斯塔那身沾满面粉的袍子上,嘴角浮起一丝细微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在维斯塔旁边站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的头发里有面粉”,然后缓步走向餐桌,在奥古斯都旁边坐了下来。

维斯塔抬起头,对着餐厅墙面上抛光铜盘的倒影瞥了一眼自己的头顶,果真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粘在左边耳侧的发梢上,像在头顶撒了一把霜糖。

她抬手去拍,只拍散了一半,另一半变得更均匀了。

伊索贝尔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衣,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脸上还带着刚从睡眠中醒来的慵懒,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餐厅里热闹的场面时立刻变得明亮而清澈。

她刚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埃琳娜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扑进她怀里。

“妈妈!你醒了!你感觉好点了吗?我做了早饭!是我做的!维斯塔也帮了忙,但是是我做的!”她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每个字都充满了急于分享的兴奋和对母亲反应的期待。

伊索贝尔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鼻尖上的面粉印迹。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次的事情。

“你做的?”

她的声音温和而沙哑,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和温柔,她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和自己完全不像却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翡翠绿眼睛,然后抬头扫了一眼餐桌上的菜品阵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那我得好好尝尝。”

所有人终于都落座了。餐桌旁围了一圈人:卡修斯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奥古斯都和伊芙琳,右手边是伊索贝尔和莱纳斯,塞巴斯蒂安和维斯塔坐在桌尾,埃琳娜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一样在所有人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个递叉子,一会儿给那个推盘子,嘴里不停地说着“尝尝这个”“那个也试试”“松饼一定要趁热吃”。

她的眼尾因为一直笑而柔和地弯着,那双眼睛在早晨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纯粹的颜色,是深沉的、带着丝绒质感的祖母绿,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亮光,再以加倍明亮的方式反射回来。

在阳光照到她瞳孔边缘的时候,维斯塔清晰地看到了那圈极细的金色环纹,那是外祖母的特征,是奥罗拉·瓦莱里娅留给她的遗传密码。

家养小精灵们都已经退到了墙边。克劳奇、闪闪、朵朵和米普排成一排,背靠着墙壁,用那种它们这族类最擅长的沉默见证姿态注视着餐厅里的一切。

闪闪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它已经不哭了。它在看着埃琳娜帮卡修斯切培根卷,或者说,试图用一把黄油刀锯开那片焦黑的培根卷,的时候,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极轻微的微笑。

那是家养小精灵脸上极其罕见的表情:是看着一个小主人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家人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满足。

品鉴过程因人而异。

卡修斯是第一个实际行动的,也是唯一一个敢于正面挑战所有菜品的。他已经尝过了松饼,接下来是鸡蛋布丁。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难吃,而是在辨认。

他咽下去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客观的语调宣布:“鸡蛋布丁里放的是辣椒粉,不是黑胡椒。口感很……独特。但很嫩。布丁的嫩度控制得相当好。”

埃琳娜的脸上又亮了一层,那层亮度几乎把她脸上残余的面粉都烧干净了。

她立刻把卡修斯面前的空盘子撤走,换上一盘新的培根卷,用那双沾满油脂的小手还特意把盘沿上的油花擦了一下,擦得盘沿更花了。

奥古斯都的盘子里被自动分派了两根香肠和一片吐司。他看着那两根香肠。外面焦黑但内部被维斯塔偷偷补救过的。沉默了片刻,然后很绅士地吃了一口。

咀嚼。再咀嚼。然后吞咽。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头点了两下,以示认可,声音稳重而诚恳:“香肠煎得不错。表皮酥脆,内部肉质很嫩。这是谁煎的?”

“是我!”

埃琳娜跳了起来,但又很快补充道,“维斯塔帮我翻面包的。不过是我放的油。”

奥古斯都看了维斯塔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能读懂的感激。维斯塔微微垂下眼,低头喝了一口茶,那杯茶太浓了,浓得发苦,显然也出自埃琳娜之手。

伊芙琳是最聪明的那个。她没有尝试松饼,也没有碰鸡蛋布丁,而是用叉子挑起一小块培根,细细地品尝。她对烹饪有足够的了解,所以能从焦黑的外皮下辨析出这培根原本的品质,那是她昨天从霍格莫德专门订购的高档烟熏培根,肉质紧实,脂肪分布均匀,即使是埃琳娜这种对待方式,依然保留了部分风味。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埃琳娜的脑袋,金棕色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从肩上滑落一缕:“培根很好吃。下次我们一起做,我可以教你控制火候的小技巧。”

但塞巴斯蒂安已经被埃琳娜发现了他什么都没吃的事实。

“哥哥!”

埃琳娜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指责,她站在塞巴斯蒂安身侧,双手叉腰,睁大眼睛直视着他盘子里那片早已不见踪影的吐司,“你盘子都空了!为什么只有面包?”

“因为……”

塞巴斯蒂安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了答案,“因为我想先吃面包垫一下,再来品尝我们的埃琳娜小姐的绝世料理。”

这个赞美词取得极其精准,埃琳娜立刻多云转晴:“那你现在垫好了吗?”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我。”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埃琳娜已经把一整块爆炸惊喜松饼放到了他盘子里。那一块松饼落进盘底发出沉闷的啪嗒声,香气逼人,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这褐色与深色纹路交织的板块,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仿佛在向身体发出预警。

但他无法拒绝埃琳娜那双绿色大眼睛的无言注视,最终他拿起刀叉,割下一小角松饼放进嘴里。他咀嚼了两下,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是那种融合了困惑、痛苦、坚强与对妹妹的爱于一体的少年人在凄风苦雨中咬紧牙关的表情。

他咽了下去,然后对埃琳娜竖起大拇指,声音沙哑但坚定地说了句“太棒了”。

埃琳娜雀跃起来。坐在旁边的莱纳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动作很轻,但那手掌落在他骨节上的闷响里,分明藏着无声的同情。

伊索贝尔尝了一口鸡蛋布丁。她用勺子把表面那层焦壳拨开,舀出里面嫩滑的部分,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波光。

“很好吃,”她对埃琳娜说,声音温和而沙哑,嘴角是一个满足的微笑,“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布丁。”

她没有说原因,但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这句话与辣椒粉无关,与鸡蛋布丁的嫩度无关。这句话只和撒进碗里的心意有关,和凌晨五点的悄悄努力有关,和那个在面粉飞扬的厨房里笑得毫无阴霾的小女孩有关,而那层焦壳根本不重要。

埃琳娜扑过去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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