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骤然收了振翅的力道,下定某种决心般一头撞向坚硬的房梁,只听见沉闷的碎裂声响。

须臾,温热浓稠的血顺着斑驳腐朽的房梁,缓缓渗透、滑落。

死寂重新笼罩整座狐仙庙。

“它好像在警示些什么。”莲渡的声音打破一时沉寂。

风鸣簌簌,伴着头顶不断滴落的血珠,众人走出破庙。

莲渡的指尖依旧捏着那撮柔软的白狐毛,眸色沉沉,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狐狸毛怎么有股熟悉的气味。

“看!”

众人抬头,昏暗中,破庙上空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黑气,变幻莫测,连月华都难以穿透。

它骤然翻涌,滚起漫漫尘土,其中暗影不断变化,人形、兽形转瞬交替,飘忽不定。周遭顿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哑声,人脸开始作挣扎状......

“这是什么东西!”陆峄挥起剑快速劈向那团黑气,那团黑气却难以捕捉真身,非但没有被陆峄打散,反而有意识地拐到另一边,径直袭向莲渡和宋回雪。

只见宋回雪衣袖一挥,修长的手指凌空画了一道灵符,符咒生成的金光射向那团乌黑浓郁的雾气。受到强大的法术侵袭后,那团黑气落荒而逃跑向远处密林。

自方才乌鸦作乱撞击庙里的房梁后,宋回雪的站位便较为靠近莲渡那方,他似乎有意识地先保护自己。也合理,在他眼里莲渡只是一个有点武力值的凡人,也更容易受到袭击。

她的余光瞥见宋回雪侧脸,是随意且放松的神态,仿佛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她时刻观察这两师兄弟的反应,生怕做错了什么暴露自己。若非不得已,她不会主动出手。

这团黑气像鬼气,又比鬼气的厉害,一般法术对它没有用处,

宋回雪双目烁烁,“这团黑气,似是古籍所记载的‘黑眚’,它所到之处会使得生机消散,万物凋零,传闻黑眚由戾气衰气化生此物现世,便是兵祸灾殃将至之兆。”

莲渡观察到它所及之处,确实草木迅速枯萎,显露衰败之迹。

陆峄担心:“这么严重,那我们更不能放它出去为祸人间。”

宋回雪解释:“它还不成气候,目前不足以形黑眚。刚刚向我们冲来的乌鸦,应该是为逃脱黑气侵袭,才误撞入庙中。”

“这团黑气的形态似人似兽,难道说,它是吞了那些生灵的精气才变成这样的?”莲渡适时抛出问题。

提及此处,她与宋回雪对上一眼,居然非常默契般静止下来,二人齐齐抬手示意陆峄切莫出声。因为,不知不觉间,他们追寻这团黑气已经来到狐仙庙外幽深的密林中。

前方漆黑一片,枝桠交错遮蔽天光,四下静得可怖,任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在这种环境都如同向暗处潜藏的猎手传递信号。

此密林散发着一股腐朽之气,比起那团黑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分散了些许距离,脚步极轻,目光警惕扫视各处。

骤然,翻涌的浓雾裹挟着阴冷的妖风席卷而至,如吞噬之势,彻底隔绝了三人的视线。

莲渡心神紧绷,也不敢贸然乱动,只用手掌相合悄然运转法力。

下一瞬,一缕阴邪的黑气贴着她耳畔猛然呼啸而过,速度极快。她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只见黑气如同有人的意识般静止下来,像是在等待她上前,又或是挑衅!

它聚合成一团落在原地。

莲渡怎能忍受,她眸色一凛,盘绕在腰间的节节玉鞭顷刻松脱,随即毫不犹豫旋腕出鞭,莹白的玉节划破浓雾,带着清冽锋芒向那团逃窜的黑气狠狠甩出。

可那团黑气实在狡猾,它堪堪避开鞭锋,转而调转轨迹飞窜到雾中,莲渡追随而至。

玉鞭力道柔韧灵巧,顺着黑气偏移的方向弯折,精准缠上那道白影的脖颈。玉节的冰锋瞬间锁死对方身形,力道紧紧勒得那道身影浑身僵滞,她听到那物的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然后就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没有下杀招,且隐约在方寸间,感受到她的武器有所阻滞,正在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强行推开。

鞭尾缠绕着他的脖颈,血滴滴落到泥土上。

莲渡走近他,语声清冷:“你是谁?”只见一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侧伏在地,她将他别过的脸拧着,逼他直视。

“怎么,见不得人?”

他样貌生得不错,且瞳仁漆黑,双目湿漉漉,正一动不动盯着她。黑气包裹在他周围,难道是受他操控?

她早已闻到狐狸气息,这只狐狸浑身散发妖气,此时他眼神提溜地转,原是打算用媚术控制她神识,只不过被她一眼识穿。

她立马警惕,并收紧捆扎颈间绳索:“就是你在青岚镇作乱?说话!”

狐狸眼神涣散,瞬间放弃使用迷惑她的法术,转而柔声求道:“仙女姐姐,求你......”

“求你放了我,我不是......”话音落时,禁锢在玉鞭下的身影灵光溃散,人形退却。

迷蒙间,那道修长的人影渐渐缩成一团蓬松小巧的摸样,是一只通体雪白、皮毛光洁的白狐。它双目湿漉漉的,蔫蔫地垂着狐首。

狐狸被玉鞭锁着,左右挣扎不得,没等说完一句话便以晕死过去。

其实三人只在相隔不远,奈何浓雾如墨,遮蔽了大家的视野。过了很久,二人听到打斗声,才匆忙赶到莲渡跟前。

“唔......”陆峄捏着鼻子:“怎么一股狐狸的骚味。”

夜风裹挟着林间青草气、妖气、瘴气滚滚而至。这里的味道即便再杂,也掩盖不了狐狸那股与生俱来的独特气息。

宋回雪眸色沉沉看了眼莲渡,像是怀疑,转而又静静望着滴落泥土的狐狸血。

呼啸间,一道银光刺破所有杂乱之气,浓雾消散,众人目光逐渐清明。

宋回雪出剑了。

从进入青岚镇起,遇到众多怪异之事宋回雪都是只用法术应付便绰绰有余。

未等莲渡反应,剑尖已经抵在她纤细的颈侧,离面前女子的皮肉只差分毫,只要再进半寸,便能一剑封喉。

他周身剑气凛冽逼人,莲渡只觉得她的皮肤冰寒刺骨,她稍动一分,立在她身体周遭的冰刺便更进一步,刺得她血流如注。

他嘴里只吐出三个字:“你、是、妖。”这句话的语气不像疑问,而是十分确切。

此刻,陆峄愣在原地,轮到他不懂了。

莲渡看不清宋回雪的情绪,既然他以降妖卫道为己任,何解他脸上会有一丝羞愤的情绪。

剑架在她脖颈处时,光洁的额头早已沁出冷汗。她承认她的嘴门已经松一大半,只要宋回雪的剑在进半分,她就会把她是妖怪的真相全盘托出。

小妖不易。

她心里闪过很多片段,听说书先生说,将死之人的脑海里会像走马灯一样,放映一生中对自己最重要的某个时刻。

她现在何尝不是。

只是,他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面对颈间冰冷的锋芒,她咽了咽喉间津液,以极快的速度整理思绪。

“道长,可否听我解释?”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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