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起初是有名字的,但那名字早已被淹没在了风沙之中。

从北梁立国之初,在北部边陲设立郡府以来,边城就是对抗北方蛮夷的最前沿,被你来我往,争夺不休。

有时归狄族管,有时又回归北梁治理,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称呼这座郡城原本的名字,而是只叫它边城。

数年以前,狄族对北梁大举用兵,以边城为突破口进攻,边城守军拼死抵抗,但不敌彪悍蛮夷,最终大败,几乎被全歼,边城再度落入狄族之手。

后朝廷命晋北军、西北军率部出击,经过一番血战,最终夺回领土。

此战虽胜,但损失惨重。

狄族控制边城的近半年里,对这座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掠夺,肆意屠戮百姓、抢夺钱财粮草,待到北梁将之夺回,边城已是血流漂杵,百姓苦不堪言。

经过数年治理,情况才堪堪好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一行人在城外停下,凌轩让几位姑娘在马车上等待,自己下了车去,老五护卫身侧,两人走向那位看似郡丞的官员。

“在下王衍,是这边城的郡丞,见过五殿下。”王郡丞对凌轩一揖,面容疲惫。

“边城太守呢?为何是你郡丞来见我?”凌轩拧眉。

他虽不在意排场,但这种事势必要问清楚的。

王郡丞苦笑:

“并非在下刻意怠慢,殿下有所不知,就在十日之前,狄族一支骑兵队伍来我边城劫掠,太守大人与都尉率兵拼死抵抗,太守大人战死,都尉重伤……”

凌轩、老五俱是一惊。

“……此事已向朝廷上奏,但新任太守还未任命,都尉又重伤不能起身,整个边城只剩在下一个囫囵官员了。”

凌轩失语。

半晌,他扶起躬身的王郡丞,愧疚道:

“我不知此节,实在对不住。”

王郡丞讶异看向凌轩。

宗室向地方微末官员致歉?真是闻所未闻。

接着,在王郡丞的带领下,凌轩一行进入边城。

此前所有的想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们想过边城苦寒、穷困,自认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还是被深深震惊,久不能言语。

街道两侧屋舍大多残破不堪,不少土质院墙倒塌倾颓,依稀可见被火焚烧过后的焦痕。

完整房屋寥寥无几,文岁掀开马车侧帘,正见一人家,房门缺了半扇,剩下的半扇门上残留着蛮力劈砍的痕迹,门的那边,一个满脸惊慌的女人正抱着孩子往外看。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呜响声,夯土墙面之上都是狰狞的刀劈缺口,深浅不一。还有的,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漫在黄土墙上,斑驳刺目。

一看之下便能想象这里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厮杀。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的百姓都是一副神色惶然之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马车队伍只敢偷偷瞅上一眼,然后匆匆低头躲回残破的屋内。

零星几名甲士沿着街巷巡逻,铠甲破损,神色晦暗疲倦,全无半点精气神。

文岁掀着车帘的手愈发沉重,她能感觉到凌鸢抓紧了她的衣角,往她身侧又靠近了些,身体在发抖。

这就是他们日后要栖身的边城。

凌轩见到此景,内心亦是十分沉重。

这比他之前最坏的想象还要糟糕。

突然,一个浑身脏污的半大孩子抱着一个破碗从路边矮墙内向车队冲了过来,在几步之外被亲兵拦住。

“贵人,给点吃的吧,俺娘快不行了。”那孩子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

“殿下,在下这就把他赶走。”王郡丞有些惊慌,对着那孩子就是一脚,“你没长眼吗?敢冲撞五殿下,快滚!”

孩子被踹得身子向后一仰,凌轩刚要制止,就见王郡丞侧身挡在孩子面前,拱手弯身道:

“殿下别怪罪这孩子,他不懂规矩,并非有意冒犯,在下过后定然好好惩治他。”

凌轩哑然。

“带我去你家看看吧。”他对那孩子说。

孩子停住了磕头的动作,茫然看向面前衣着华贵的贵人。

王郡丞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是想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文岁知道。

文岁背好自己的药箱,又拿了一包刚刚凌鸢嫌弃味道太过甜腻,只吃了一块就搁下的饴糖,挑帘下了马车。

王郡丞看到她,更是满脸困惑。

那孩子的家就在不远处,跨过倒塌矮墙,再转个弯就到了。

一栋低矮简陋的土房子,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布作为帘子,孩子掀开帘子冲进去:

“娘!”

凌轩文岁跟着进去,看到屋内陈设只一个矮凳,一张小矮桌,还有土夯的床铺着稻草,一个面色枯黄干瘪的女人躺在床上。

文岁并不迟疑,马上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查看女人情况。

“你干啥,别动俺娘!”那孩子上来就要推搡文岁。

“小弟弟,这姑娘是给你娘看病的大夫。”凌轩拎起孩子衣领。

听到是大夫,孩子不闹了,一双眼睛晶亮的看着他娘。

文岁跟着杨针学了好几年的医术,虽不说多精通此道,但也堪堪可用,她能看出这孩子他娘没有外伤,也无伤及肺腑的重病,只是营养不良加贫血导致的身体衰弱。

其实就是饿的。

文岁取出两块饴糖放在女人嘴边:

“来,别吞下去,含着。”

女人颤颤巍巍张口,将糖含在口中,甘甜的滋味弥漫在嘴里,竟然让她生出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大、大夫,我没钱给你……”

文岁失笑:

“不要钱,你且安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与那孩子及凌轩说了女人的情况。因她饿了许久,不能一上来就吃东西,只能用饴糖暂缓,稍后再来点稀粥,慢慢调养是最好的。

将饴糖留给孩子,文岁叮嘱他过一会儿就给他娘喂一颗,随后才与凌轩一起离开。

“王大人,边城府库是否还有粟米?可否取一些来给这孩子他娘熬一碗稀粥?”文岁问道。

王郡丞不知面前姑娘是谁,但眼瞅着和五殿下关系匪浅,便就赶紧答了话:

“本来是有些的,但都被狄族掠走了,剩下的只有少量军粮。”

军粮不可擅动,不然如若狄族再次来袭,粮草不济会致军心不稳。

王郡丞很是愧疚,但着实无能为力,他自己都已经好几天没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除了饭食外,边城其他方面也很令人忧心,郡丞给凌轩一行安排的居住之所居然是府衙,门口还挂着半截郡府牌匾呢。

“现在找间完整屋子不容易,都缺这少那的,也就府衙还算规整,烦请殿下一行先在后衙住下……啊,因太守大人已不在了,他也没有其他家眷,后衙目前是空的,都已打扫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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