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活不了二百多岁的,修士也不行。

况且,幻境中的林家主就已不再年轻,虽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但也已是两鬓斑白,少说也得有五十多岁。

但塔楼老头看起来也就七八十岁,说起话来虽然声音嘶哑,但也中气十足。

丝毫不象是活了几百年的样子。

但其实也没人见过活了几百年的人是什么样子——当然,他现在知道了。

头发眉毛胡子都是雪白色,整天蜗居在塔楼里,守着一口玄铁箱子,想尽办法折磨里面那个白色的东西,然后再放他的血去安抚。

林青余在夜风中轻轻发着抖,尽力把闷在胸膛里的那口气吐出去。

几百年前杀害了几大妖邪的林家家主还活着。

或许那些被杀害的上古大妖所做下的祸国殃民之事,也都是另有隐情,或许天狗——或许天狗也是。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去想那些没有来由的梦。

梦里宋衔烛一身红衣,长发垂在腰间,属于大妖的气息完全收敛,垂目看着手里的糖人时,嘴角还轻轻翘起一个很不明显的弧度,但气场依旧能让人看出他并不简单。

然后自己兴高采烈地说:“堂堂天狗大妖……”

堂堂天狗大妖。

传闻天狗白首狸身,居于阴山,喜人烟稀少之地,长了一对似猫的耳朵。

他没看出来宋衔烛不喜人烟,但是,宋衔烛确实有一对漂亮的白色猫耳。

因为这个,他一直以为宋衔烛是小猫妖。

林家族谱记录着这位功绩卓绝的林家主的事迹——带领各修士围剿天狗,猼訑等几大恶妖,为民除害。

如果宋衔烛就是天狗。

如果他就是天狗。

林青余双手紧紧攥住,藏在袖子里隐隐发抖。

那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那个老头那么迫不及待地要找回宋衔烛了。

——

宋衔烛站在郝家的大门外,迟迟没有进去。

林青余回过神来,轻声问:“怎么了?”

“不太对劲。”宋衔烛的声音已经压不住咳意,“……味道不对。”

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隐隐传来丝丝粘腻地令他作呕的味道。

林青余:“……”他没闻到。

离宋衔烛这么近,他只能闻到宋衔烛身上混着蜜的清香。

宋衔烛隐隐皱了皱眉,思考着这味道曾在哪里出现过——他感觉有些熟悉。

带着些腐烂气息的,有毒的,会钻入人的奇经八脉,然后在里面扎根的,能将坚硬的石头都腐蚀得滋滋作响的——

是蛊雕的毒!

那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是他在梦中闻到的,自己后心处伤口发炎时,散发出的味道。

宋衔烛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

其实这时候,世间已经不该存在着蛊雕了。

毕竟是上古大妖,上天入地找遍了,也就只有那一只,还被他和林小公子合力斩杀,死得不能再死了。

如果梦境中的记忆是真的的话。

这幻境中的时间距离他被剖丹也已很久,日月更换过几千轮,蛊雕的尸体都早该在风中化为一架骨头了。

门内空空荡荡,不见人声。

林青余跟在后面,既没问蛊雕是什么,也没问宋衔烛究竟闻到了什么味道。他手里拿着佩剑,沉默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前院。

风一吹,刚刚那本就浅淡的味道散去了,仿佛刚刚的丝丝缕缕的蛊雕气息都是错觉。

宋衔烛有些茫然地站定,直到脑袋覆上来一只手。

这只手还得寸进尺地揉了揉。

宋衔烛:“……”

他耳朵又露出来了。

仅剩的心神都被茫然占据,他本能地并不抗拒那只手,甚至耳朵还不听话地动了动,试图在手上蹭上自己的味道。

林青余触电一般将手收回,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别处。

等余光里宋衔烛的耳朵终于收了回去,林青余才说:“进去看看?”

能让宋衔烛有如此大的反应,刚刚那个他闻不到的味道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前厅也没有人。

灯都熄着,烛泪凝固在底座,看样子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点灯。

宋衔烛呼吸急促起来,匆匆往后室走去。

郝家主是好人,他看的出来。

好人不该落得一个妖毒缠身的下场。

林青余拉住他:“这里是幻境,是你从海边宗庙进来的幻境。”

幻境中的人和事本就虚假,就算这些都真实发生过,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他们无法更改。

宋衔烛发眩的目光静静地看过来。

这里是幻境。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猼訑回不来了,他知道郝家主必死无疑,他甚至能猜到林家家主在事后是如何将猼訑的身体瓜分殆尽,让各家修士拿回去做奖励的。

他都知道。

他从几百年后来,在幻境里经历着那些在记忆中消失了的岁月,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他重伤沉睡的时间里,天地间发生的事情。

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但是——

“至少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事无力更改,但真相不应该被埋没。

后院也没有人。

已经是晚春,但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凉意,宋衔烛轻轻抖了抖,呼出一口气,看向角落里用于煮药炼丹的小房间。

那里的一扇小窗透出了暖暖的黄色的光。

属于蛊雕的味道已经完全淡去,现在风力夹杂着的是草木的清香。

郝家的几个修士都挤在炼丹房里。看到他俩推门进去,被围在正中的郝家主就笑了笑,站起身来。

宋衔烛看见了他身后的炼丹炉。

这炼丹炉很是精致,似乎是做了特别的设计,没有气体排出来,所以炼丹房中并没有丹药的味道。

白天分配任务的时候,林家主好像是说让郝家负责炼丹药的。

他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往下倒,被林青余站在后面一把撑住。

郝家主手里拿着把扇子,宽苞大袖都向上挽起来,额上还有被蒸汽熏的薄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扶正玉冠:“下午回来大家不知为何都很困,就睡了片刻,不久前刚刚起来炼丹。”

林青余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不知为何都很困?”

“是。”林家主把扇子交给一个弟子,“平时郝家家风严明,是不允许在白天睡这么久的。不过大概是因为大家舟车劳顿,很是疲惫,所以就没有做过多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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