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后的第十日,周钦差来了庄子。

他没有带衙役,只带了一个书办,便服来的。可凤姐一看见他,腿就软了——她知道,这一关,到了。

她让刘姥姥泡了茶,又让平儿把巧姐带到里屋去。屋里只剩下她和周钦差两个人。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袖子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心里清楚——这一关,过了,她这辈子就安生了;过不了,她就是天香楼里,那第二个"不可留"的人。

"坐。"周钦差道。

凤姐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椅子——她不敢坐实,她怕一坐实,就站不起来了。

周钦差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从她脸上,一直刮到她心里。

凤姐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熙凤,"周钦差终于开了口,"之前府衙问你的那几笔——铁槛寺的银子、放利钱的账、甄家的箱子,都查清楚了。你替府里垫的八千七百两,账上也对上了。那几笔,不牵连你。"

凤姐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一点。

可她知道,周钦差今日亲自来庄子,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那几笔不牵连你"。

果然——

"可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那几笔。"周钦差道,"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笔——一笔,比那几笔加起来,都要大的账。"

凤姐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来了。

"当年,"周钦差道,声音低了下去,"宁国府天香楼,有一笔十万两银子,走的内务府的账。这笔钱,去哪儿了,账上没写。我听说,你当年,查过天香楼。"

凤姐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十万两政治银子。

这就是她一直压着的那个秘密——这笔钱的账,连着宫里那位贵人。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了这种事,要么交出去,要么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钦差又开口了:"王熙凤,我问你话呢。"

凤姐抬起头,看着周钦差,道:"大人,民妇……民妇确实查过天香楼。可民妇查的,是蓉大奶奶的死因——民妇那时候,刚协理宁国府,蓉大奶奶没了,死得蹊跷,民妇就查了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天香楼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遣散了,民妇一个妇道人家,查不下去了。"

"是么?"周钦差道,"可我听说,你查天香楼的时候,从一个老仆手里,拿到过一样东西。"

凤姐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焦大,知道那半张纸。

她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王夫人说的?是府里的人说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不能再瞒了——再瞒,就是欺瞒钦差,罪加一等。

她吐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放在桌上。

她捏着油布包的指节,泛了白。油布包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那声响,像打雷。

"大人,"她道,声音哑了,"这东西,民妇压了两年。本想带进棺材里的。可今日大人来了,民妇明白——这东西,该交了。"

周钦差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半张焦黑的纸。

周钦差拿起那半张纸,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纸上的字,是宫里的笔迹:"十万两已入账。此女已知此事,不可留。事毕,银尽归之。"

周钦差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凤姐,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审视,是震惊,是忌惮。

"这……"他道,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从哪儿来的?"

"回大人,"凤姐道,"这是宁国府的老仆焦大,在蓉大奶奶没了的那一夜,从天香楼后头的夹道里捡的。他不敢声张,藏了一年多,后来交给了民妇。民妇一个妇道人家,看不懂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是天香楼里的东西。如今贾府倒了,民妇把这东西,原原本本,交给大人。"

她说得滴水不漏——焦大捡的、她看不懂、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周钦差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是个办了多年案的老差人,他听得出来——这个女人,不是来告发的,她是来献物证的。她把一个能要她命的秘密,变成了一个能保她命的投名状。

可这投名状,太烫手了——这上头的字,牵扯的不是荣国府,是宫里,是内务府,是十万两政治银子。他接了,这东西就是他的了,他就得往上递,就得查到底。查到底,牵扯出宫里的人,他这个钦差,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他不接呢?

不接,这东西就在王熙凤手里。她要是交给别人,交给御史,交给别的钦差——那他周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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