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午后,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燥热。

张清从学校回来,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铺开了最好的宣纸。那是从城里的文化用品店买的特级皮纸,专为写大楷设计的,吸墨均匀,韧性十足。墨汁也换了,是父亲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油烟墨锭,她花了半小时在砚台上慢慢研磨,直到墨色黑亮如漆。

桌上还摆着一只小瓷碟,里面盛着新买的朱砂。那是正宗的辰州朱砂,色泽鲜红如血,研成细末后用桐油调和,是她特意去中药铺子问来的。

她把残页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借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端详。夹层里取出的那几张薄纸上,最复杂的那张图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她这一个月来寝食难安。月初那次"看见颜色"的体验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母亲的缝纫机还在隔壁房里踩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父亲这个月厂里加班,常常回来得晚。张清把房门轻轻带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新买的狼毫笔。

笔尖蘸饱了朱砂墨,在宣纸上悬停。

张清闭上眼睛,让那个复杂的图案在脑海里浮现。三十二道笔画,比她之前画过的任何符图都要繁复。最外层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轮廓,向内依次是螺旋状的线条、交错的网格、以及位于正中心的一个古朴"安"字。整个图案散发着一种庄严而古老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心。

她没有急着下笔。先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试了几遍,确认每个笔画的位置和走向都熟记于心。

第一笔,弧线,从左上向右下压下去。笔锋沉稳,朱砂在纸上留下鲜红的痕迹。张清感觉到指尖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笔杆流向笔尖,那是笔意,熟悉的暖流。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前面的笔画都是她练习过无数遍的,虽然顺序不同,但基本笔法都出自永字八法。张清越写越顺,手腕灵活转动,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那种"看见颜色"的感觉又来了,她隐约感觉到笔尖的朱砂带着淡淡的红晕,在纸面上晕开。

第五笔,第六笔。

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那些复杂的线条在笔下听话地排列组合,整整齐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张清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也许这个符图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难?

第七笔,从符图的右下角向上挑起的一道长弧。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脑勺传来。

张清的手抖了一下,笔锋偏了半分。好在她反应够快,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顿挫之后,勉强将这一笔收完。

疼。有人拿烧红的铁签从她的后脑勺直直地扎进去,穿过大脑,在太阳穴的位置猛地一转。她的眉心皱成一团,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张清咬着牙,盯着面前的半成品。第七笔已经完成了,符图的整体轮廓刚刚显现出来,只剩下最后五笔就能收尾。如果现在停下,这张纸就废了,那些珍贵的朱砂和特级宣纸就全浪费了。

她把牙关咬得更紧,重新蘸墨。

第八笔。

这一笔比上一笔更长,需要从符图的左侧横贯到右侧。头疼让她的手不太稳,但她努力控制着,笔尖在纸上艰难地推进。笔锋划过纸面,留下一道微微颤抖的红线。

疼得更厉害了。那根铁签变成了三根,又变成五根,在她的头颅里搅动、撕扯。张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感觉自己的后颈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吞咽都变得困难起来。

母亲缝纫机的哒哒声还在隔壁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多么平常的午后,可张清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边缘开始模糊、融化。

第八笔完成了。还剩四笔。

张清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她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怂恿:再坚持一下,就剩四笔了。

第九笔。

这一次是向心的一笔,从符图外围向中心那个"安"字聚拢。笔画不算长,大概三寸,但角度刁钻,需要精确控制。

她提起一口气,将笔锋按下去。

剧痛就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像是一颗炸弹在张清的脑子里爆开了。

无数道白光在眼前炸裂,她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捏、挤压、扭曲。那种疼痛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不是割肉的那种疼,而是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撕裂感。

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然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滴落在宣纸上。

殷红。殷红的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成一朵触目惊心的梅花。

"不……"

张清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她的手终于脱离了控制,笔杆从她无力的手指间滑落,在桌上滚了两圈,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幕。

符图的中心,那团刚刚被完成的笔意失去了支撑,轰然坍塌。那些鲜红的线条开始扭曲、蜷缩,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墨迹从红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一种病态的焦黄。

嗤——

一缕青烟从符图的中心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张清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那张她准备了整整一下午的特级宣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细小的火星。

她呆住了。

几秒钟后,那点火星熄灭了。纸上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以及洞边那一滴她自己的血,那滴血没有被烧毁,而是完好无损地留在焦黑的边缘,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张清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自己的后脑勺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清?小清!"

张清是被母亲的声音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傍晚了。她转过头,看到母亲站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担忧。

"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你怎么回事?"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爸回来发现你躺在地上,叫了半天也叫不醒,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张清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一阵眩晕让她不得不重新躺下。

"还没事?你看看你,鼻血把衣服都染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危险的东西?"

张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衬衫领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大概是倒下的时候蹭到了洒落的朱砂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但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

"行了行了,先别说话,喝点水。"母亲递过来一杯温水,"我给你熬了粥,等会儿再吃点。年轻人不要那么拼命,身体最重要。"

等母亲出去之后,张清才慢慢坐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沉甸甸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从刚才的剧痛变成了钝钝的胀感。

她转头看向书桌。

那张烧了个洞的宣纸还在那里。旁边散落着打翻的墨汁、干涸的朱砂碟、还有那只掉在地上的狼毫笔,笔尖已经劈了,大概是摔倒的时候磕到了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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