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的福山,樱桃季还没完全结束。萨米脱正是最甜的时候,拉宾斯刚开始红,果园里每天凌晨三点半依旧头灯晃动,只是桶里的果子从美早换成了萨米脱,又渐渐换成了拉宾斯。林书晏的手速已经练到他爸不再检查他桶里有没有破皮果的程度——不是不检查了,是知道他不会再捏破了。
这天下午,林书晏没有去樱桃园。他骑电动车去了福海村。
大志家在福海村村东头,院子比福山村的略小,但内容密度极高。院墙上靠着他爸老韩那台第七代半采摘机的备用底盘,墙角堆着一摞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电机,窗台上晾着一排拆开的遥控器零件。大志的房间在院子西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剪辑重地,老爸免进”。老韩说这牌子是他自己做的,挂上去之后大志还真不让他进了。老韩每次想进去都要先敲门,敲完门大志说“进来”,他才敢推门。
林书晏到的时候,大志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剪辑软件的时间轴,密密麻麻排满了素材片段。他戴着耳机,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灭了的棒棒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旁边架着另一台显示器,上面开着十几个文件夹,文件名五花八门——“老韩历险记”“樱桃季凌晨”“姜婶大战菜贩”“陆总挑粪记”“大壮の哲学”“小野起飞失败合集”“大刘画墙全过程”。每个文件夹里又有几十上百条视频片段,长的十几分钟,短的十几秒。
“你这是干嘛呢?”林书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大志把耳机摘下来,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没离开屏幕。
“整理素材。我拍了半年多的东西,从来没整理过,全堆在硬盘里,乱得跟我爸的工具箱一样。前几天硬盘快满了,我想删点东西又舍不得,干脆花时间整一遍。不整不知道,一整吓一跳——我拍了快四千条了。”
“四千条?”
“四千二百多条。光我爸那台采摘机就有三百多条,从第一版到第七代半,每次测试我都拍了。还有樱桃季,从五月底开始我每天凌晨四点去你们村樱桃园蹲点,拍了一个多月——你爸的头灯、你妈在梯子上的背影、老王头教知唯哥剪枝、老孙头端着搪瓷茶缸在地头骂鸟——全拍下来了。书晏哥,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个事情。”
“什么事?”
“我拍的这些东西,单条发出去就是搞笑视频。但连在一起看——不是搞笑了。是日子。”
林书晏没说话。他看到大志把一条今年五月初拍的视频拖进时间轴。画面里是老韩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台初代采摘机的骨架,手里拿着电焊枪,火花四溅。老韩的脸在焊光里一明一暗,表情极其认真,跟他在樱桃节上追着机器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焊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摘下焊工面罩,对着镜头外的大志说了一句话:“大志,你说这个机器要是成了,能不能卖到外省去?”
“你想卖到哪儿?”镜头外大志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点,更皮一点。
“青岛。”老韩想了想,“先卖到青岛。青岛卖出去了,再想济南。”
“那要是青岛卖不出去呢?”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把面罩重新戴上,电焊枪又亮起来。火花声中他说了一句话,被电焊的噪音盖住了一大半,但字幕被大志重新打上去了——“卖不出去也做。做成了是我的,做不成也是我的。”
大志把这条片段的音量调到最大,让林书晏听清了最后那句话。然后他把时间轴往后拖,拖到一周前——采摘机在樱桃节上第八次测试成功那天。视频里老韩的领带是歪的,他在台上说“我失败了七次,第八次成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手一直在抖。大志在镜头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爸你领带歪了”,老韩没听见。但拍视频的人没有上去帮他整理领带——因为举镜头的手也在抖。
两条视频相隔半年。一个是凌晨在院子里独自焊机架的电焊工,一个是在樱桃节上对着人群说话的新手发言人。同一个人,同一双手。时间把一个人从“卖不出去也做”带到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林书晏看完这两条视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上海做了六年广告,太知道这种内容的价值了。不是流量价值——这种内容不一定能爆,但它能活很久。爆款是烟花,炸一下就没了;这种内容是一棵树,种下去之后每年都会长。他做了一个决定:“大志,这些素材不能只放在硬盘里。”
“那放哪儿?”
“咱们一起做一部片子。不是短视频,是一部完整的东西。”林书晏指着屏幕上那条老韩的视频,“你爸的采摘机,知唯的标准化手册,赵书记蹭饭,姜婶学花饽饽,小野的无人机——你全拍下来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福山的这一年。樱桃季会过去,但今年过去了,明年还会来。这片子拍到明年樱桃季,从开花拍到结果,从第一次失败拍到第一次成功。全片不做解说,不配煽情音乐,就用现场音——用你爸的电焊声、樱桃落进桶里的声音、灯塔的光扫过海面的声音、大壮打呼噜的声音。让片子自己说话。”
大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素材时间轴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过来:“片名叫什么?”
“《福山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现在还不到七个月。”
“所以从今天开始,不只是整理了。是按十二个月的结构去拍。你已经拍了半年,再拍半年。樱桃季、夏剪、秋施肥、冬修剪、来年开花、结果——把一整年的轮回拍完。”林书晏把大志的鼠标拿过来,在素材库里点开几个文件夹,指给大志看,“你看,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樱桃季凌晨’是五月到六月,‘大刘画墙’是五月到现在,‘小野起飞’从三月开始到六月飞到灯塔——你缺的是夏秋冬的内容,缺的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季节里的样子。你有没有拍过夏天的樱桃园?”
“没有樱桃的樱桃园?”
“对。没有樱桃的樱桃园。没有樱桃的时候,果农在干什么——浇水、施肥、剪枝、防虫。没有灯塔可飞的时候,小野在干什么——画图纸、攒零件、期末考试。没有人来订花饽饽的时候,姜婶和陈姨在干什么——练手、试新花样、把歪寿桃自己吃掉。”林书晏停下来,看着大志,“你觉得没人想看这些?”
“我觉得——”大志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没有樱桃的樱桃园,可能比有樱桃的更好看。因为没人拍过。所有人都在拍樱桃红了,没人拍樱桃红之前。”
林书晏点了点头。“那就去拍。”他站起来,“你把素材继续整理着,不用急。这片子不是下周就要交的,是明年樱桃季结束的时候才交的。今天来找你本来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拉你一起去趟北极星钟表那儿。”
“北极星钟表?”
“有个剧组在那儿拍戏,把那条街改成了欧洲老城。”林书晏把大志之前拍的视频翻出来给他看,“你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去!”大志当场关掉了剪辑软件,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备用电池揣进兜里,“书晏哥我跟你说,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那条街变得我都不认识了——老招牌全换成了外文的,路灯加了个铁艺罩子,连垃圾桶都换成了欧式那种。特别魔幻。特别适合我的文案。”
北极星钟表文化博物馆坐落在烟台山下,朝阳街的尽头。这条路不宽,两侧是上世纪初留下来的老建筑——灰砖、石柱、拱形门窗,百年前是洋行和商号的聚集地。北极星钟表是老烟台的一块招牌,创立于1915年,是中国第一家机械钟表厂。博物馆门头不大,但门楣上方那只北极星标志是几代烟台人认路的坐标。今天这条路封了一半。警戒线从街口拉到街尾,线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葱。线里面,整条街被改造成了上世纪初的欧洲港口城市——北极星钟表的门头被一块写满外文的复古招牌盖住了,旁边的杂货铺变成了旧式面包房,橱窗里摆着道具法棍和假芝士。路灯上加了铁艺灯罩,墙上贴满了仿旧的外文海报,连路边的消防栓都被刷了一层铜绿色的漆。一群穿民国服装的群演在街角排队领盒饭,几个场务人员推着轨道车从石板路上压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摄影机架在街尾,镜头对准的是北极星钟表门口那段不足五十米的石板路——在取景框里,这不是烟台,是“某个欧洲港口城市”。
大志站在警戒线外面,已经拍了十分钟了。他的镜头扫过那些外文招牌,扫过围观的烟台本地人茫然又好奇的表情,扫过一个老大爷站在被改头换面的杂货铺门口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这还是老李家那个铺子吗?”扫过一个小女孩趴在警戒线上,指着群演身上的民国校服问妈妈“她们穿的什么”。然后他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用他标志性的语速开始现场解说:“家人们,北极星钟表这儿被改成欧洲了。注意看这个路灯——我小时候这个路灯不长这样。现在它戴了个帽子。再看这个门头——这是北极星钟表,咱烟台人谁没在这儿拍过照?现在它变成了一家外国钟表店。烟台人出国都不用办护照,走路过来就行。”
他关了录制,把刚才拍的素材从头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笑点是有的。但感觉缺点什么。”
林书晏站在他旁边,看着北极星钟表那个被盖住的老门头,在想另一些事情。他不是在想怎么拍好笑,他是在想一件事:为什么选烟台?剧组选景的人不是傻子,中国海岸线那么长,老建筑群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来烟台搭一个“欧洲港口城市”?答案就在这些砖里。烟台开埠于1861年,是近代中国最早对外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英国人在烟台山上建了领事馆,法国人在山脚下修了邮局,德国人在朝阳街开了洋行,挪威人在海边盖了教堂。这些老建筑不是“长得像欧洲”——它们用的石材当年是从欧洲船运过来的,砌墙的水泥是从英国进口的,窗框的铁艺是法国工匠在烟台本地锻造的。剧组选这里拍欧洲,不是因为找不到欧洲,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本来就是从欧洲来的。
他把摄像机架好,镜头没有对着被改造过的街景,而是对着北极星钟表那个被外文招牌遮住的门头。他拍了一条长镜头——从招牌的边缘往下摇,摇到墙角一块露出原貌的老青砖上,定格。然后他又拍了一条——从警戒线外面的人群摇到街对面一栋没有被改造的老建筑上,那栋楼的窗台上晾着一件花棉袄。他把这两条素材反复看了几遍,在脑子里把旁白写好了:“这条街今天被改造成了欧洲,但墙角那块青砖没变。一百多年前,一个烟台本地的泥瓦匠把它砌上去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它将来会被人当成‘欧洲’。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这块砖砌在这儿,百年不倒。”
大志凑过来看了他拍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林书晏意料的话:“书晏哥,你能不能把我刚才拍的那些和你的这些,剪在一起?”
“怎么剪?”
“我拍的是面子——是烟台被改造成欧洲,是那些换掉的招牌和戴了帽子的路灯。你拍的是里子——是那些没有被改造的东西。把它们剪在一起,就是这条街的里外。面子是新的,里子是旧的。但里子比面子重。”
林书晏看了他一眼,想起何念念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烟台本地人天天住在风景里,从来不觉得那是风景。”大志是个例外。他不但住在风景里,他还知道风景分里外。这个拍了四千多条搞笑视频的年轻人,在北极星钟表这条被改头换面的老街上,第一次对自己的素材进行了主动构思——不是记录,是表达。
那天下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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