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马蹄声停在矿道口。我从矿道口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团灰色的影子,在晨雾中由远及近。看不清马,看不清人,只听得见铁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和马蹄铁溅起的细碎火星。张日山站在我身侧。他比早到的那刻更紧绷了。

"佛爷来了。"我说。

"嗯。"他的声音很平。

矿道口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子踩在碎石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其中。是兵。还有马,不止一匹。

第一个走进矿道的人影是齐铁嘴。他提着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罗盘和各种工具。走近了才看清我,脚步猛地一顿。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头发上。这次下墓我没做任何伪装,头发已经留长了,散在肩上,发尾的那一抹蓝也露在外面。齐铁嘴看了几秒,又移到我的眼睛上,停了好几秒。

"你眼睛怎么了?"

"模糊。"我说。

他又凑近了一点,像是要看清楚我瞳孔的状态。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还能看见东西吗?"

"能。模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再问点什么,但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来了。"他回头朝矿道口喊了一声。

更多脚步声。士兵们鱼贯进入矿道,在两侧站定。火把被点亮,橘黄色的光在岩壁上跳动。然后是佛爷。

他走得很稳。军装笔挺,腰间的枪套系得很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我读到了很多东西。他走到我面前。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看我。我也看他。虽然我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种审视一切的眼神,此刻不是在看一个术士,是在看一个重要的人。

"如果不行,随时停。"他说。

"没有'随时停'这个选项。"我说,"阵法一旦激活就不能中断。中断等于前功尽弃,而且浪费的血就白费了。"

他没说话。

"但我会撑住的。"我说。

我偏过头,朝齐铁嘴招了招手。他凑过来。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八爷,交代你一件事。"

"什么?"

"万一我撑不住……把我送回去。"

他愣了一下。"送回哪?"

"浙江。诸葛武侯家。"我说,"我从小跟着师父在深山里修行,村里没人认识我。但毕竟我姓诸葛,是武侯家的血脉。把我送回去。"

齐铁嘴的嘴巴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

"你别说这种……"

"答应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出事了,送我回去。"

我的语气很平静。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心里不是那样的。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认识了很多新的人,但如果出事了,我还是想回到武侯诸葛家,说不定也许还可以回去呢。哪怕只是武侯家祠堂里多一块牌位。

齐铁嘴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你不会死。"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佛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不一样。那双总是审视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某种很沉的分量。

"别死在这里。"他说。

很短。没有前因后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愣了一秒。齐铁嘴在旁边看了下时间提示到。

"时间到了。矿道里的异常气息虽然稳定了,但封印每多一天就继续多损耗一天。今天是最佳时机,过了今天再等就要重新算周期了。"

佛爷看了八爷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回来。

"开始吧。"

巳时

矿道深处的阵法已经亮了。

三十六个节点全部到位。朱砂线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三十六个节点上分别放了一小撮陨玉粉,深紫色的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三十六颗嵌在岩壁上的星辰。

我站在阵眼的位置。阵眼在阵法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两尺的石台。石台表面被矿工的镐头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凹痕,粗糙得像砂纸。我赤脚站在上面,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

齐铁嘴退到矿道侧面。他在阵法范围之外架好了罗盘,准备监测阵法启动时的气场变化。张日山站在矿道口,手按在枪套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佛爷站在阵法边缘。他没有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佛爷,阵法启动后会有气场波动。"齐铁嘴提醒道。

"我知道。"

"您站得太近了。"

"我知道。"

齐铁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让他站吧。这个人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笑了一下。很开心的那种笑,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弯弯的。像平时在摊子上给客人讲卦象时那样,轻轻松松的,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齐铁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佛爷的目光也软了一瞬。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今天要发生的事,谁也帮不了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他们知道,我现在还撑得住。

闭上眼。再睁开。

双手在胸前结印。左手在外,右手在内,食指和中指交叠。指尖相触的瞬间,指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渗了出来。这是奇门血阵的起手式,诸葛亮留在武侯奇门心法中的记载,专门用于以血为媒的大阵。

矿道里安静了。

我右脚轻轻踩了一下地面。

很轻。但声音在安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像是一粒石子丢进了深井。

脚下那块石板亮了。

朱砂线从我的脚底向四周蔓延出去,一条接一条,像毛细血管一样扩散。三十六个节点的陨玉粉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像是整张阵图在地面上苏醒过来。奇门局被踩活了。没有风。但我的头发开始飘动了。

散在肩上的长发一根一根地飘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发根捋向发梢。发尾的那抹蓝先动了,在矿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匹深色的绸缎,顺着气场向上扬起。衣服的下摆也被轻轻托起,贴着身体微微浮动。矿道深处不该有风,但气场在变。以我为中心,一股看不见的气正缓缓向四周扩散,像石子入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身后传来齐铁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整个人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画面太陌生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奇门术士真正起阵的样子。

"这才是奇门术士该有的样子……"他喃喃道,"古书里写的那种。长发披散,衣袂翻飞,站在阵法正中间,不像个人,像个神仙。"

齐铁嘴手里的罗盘指针猛地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佛爷站在阵法边缘,纹丝不动。他没有再看别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从我的手指到我的脸,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诸葛青。

张日山的手按在枪套上,手指微微收紧。矿道里的士兵们也都不说话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我先咬破右手中指的指腹。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暗红色的,在矿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我抬起右手,指尖朝前,中指微屈,食指与无名指并拢,拇指压住小指指根。这是奇门遁甲中"天辅"位的指诀,引导血气循经脉注入阵法。指尖一弹,血珠划出弧线,精准落入第一个节点。

"天辅,启。"

声音不大,但在矿道里清清楚楚。陨玉粉亮了。深紫色的光从节点中涌出来,顺着朱砂线向相邻节点蔓延。

第一组,十二个节点。需要以血引路。但问题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血珠从指尖冒出来,落了一个节点,指尖的伤口就开始收口了。紫微血的自愈能力比麒麟血还强,这种指尖的小口子,几分钟之内就会完全愈合。我挤了半天,只挤出一滴。

一个节点一滴的频率,根本撑不住三十六个节点的消耗。指尖的血供不上。

我从石台上拿起那把提前备好的短刀。刀刃很薄,不到三寸长,是齐铁嘴专门找来的,我用酒精消过毒。

没有办法。掌心的伤口深、面积大,愈合得慢,血量也够。

我没有犹豫。左掌摊开,五指微微分开,刀锋贴上去,从掌根到掌心划了一道。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掌纹向指缝间淌下去。

齐铁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效率更高。"

我听到佛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皮靴在碎石上碾了一下。

血够了。我重新结印。

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右手覆于其上,十指交错如莲花合瓣。这是"地辅"印,引血入地脉。掌心翻覆之间,血珠随着指诀的变换被甩出去,一颗一颗,精准落入脚下的节点。

"地辅,引。"

每换一个手印,指法的复杂度就上升一层。手指要扭曲到近乎不自然的角度,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有些指诀需要食指和中指反向弯折,有些需要拇指压住整只手的手背,只留无名指和小指伸出去引导血线。这些手印是武侯奇门心法里最难的几式。平时在摊子上算卦根本用不到这种程度。每一式结完,掌心的伤口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次,血从新旧交叠的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指尖甩向下一个节点。

矿道开始震动。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传上来,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我换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天辅、地辅、天禽、天任、天冲、天英、天芮、天蓬。八个基本印式轮流切换,每一式之间衔接的间隙越来越短。手指翻飞间,血雾在掌心周围散开,被气场裹挟着灌入每一个经过的节点。

"天禽。""天任。""天冲。"

声音越来越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矿道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天英。""天芮。""天蓬。"

朱砂线上的紫光蔓延得越来越快,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网,从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六个、十个、十二个节点接连亮起,在矿道里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光环。

我的手开始发沉了。指节酸痛得像被火烧,但还不能慢。换印的间隙里,我能感觉到紫微血的流失让四肢开始发冷,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有些指诀以前一次就能结到位,现在需要两三次才能把手指摆到正确的位置。

齐铁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阵法边缘。他的手攥着罗盘,指节发白。我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没有血色,只有咬过的地方留着一点红。

第二组,十二个节点。需要纯阴之力。

我的血偏阳,效率只有预期的一半。意味着要多用一倍的量。

我把左掌的伤口叠在右手掌心上方,两只手一起结印。血涌出来的速度更快了。印式切换之间,血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像是一张用血编织的网,笼罩在阵法上方。

矿道的震动加剧了。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张日山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移了半步。

佛爷纹丝不动。

"休门……开。"

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刮过石头。但矿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十八。第二十个。

"生门……开。"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像是整个世界在褪色,矿灯的光从橘黄变成了灰白。身体在变冷。从手指开始,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四肢。只有胸口还是热的。血从掌心流出来的时候不再只是暗红色了。带着明显的紫光,在矿灯下像液态的紫水晶。

第二十二个节点亮起的瞬间,矿道里的光线突然变了。

不,不是矿灯的问题。是我的眼睛。

瞳孔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水,灼热、胀痛。视野的正中心出现了一团紫色的光斑,像有人在黑暗的最深处点燃了两簇火苗。那些光斑只在瞳孔的范围里,不大,但已经足够明显。

我的眼睛完全变了颜色。深紫色,近乎妖异的深紫,在矿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身后传来齐铁嘴的声音,发紧的。

"你的眼睛。"

他说矿道里的光本来就暗,火把的光是暖的,矿灯的光是黄的。但我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忽然间变得陌生了。不是诸葛青了。不像一个活人。像是古书上画的山精木客、上古神祇,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妖异之美。

"矿道里所有人那一刻都安静了。不是被吓的。是被震住了。"

佛爷站在阵法边缘,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齐铁嘴余光瞥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但那一秒的收缩,齐铁嘴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们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刻的诸葛青,确实不是平时的诸葛青。血脉燃烧的时候,它带走的不只是体力,还有人身上的烟火气。留下的那个东西,更像某种神灵,某种不该存在于矿道深处的存在。

妖艳,诡谲,摄人心魄。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陌生。

第二十一个。第二十二个。

我的嘴角淌下一道血。不是掌心的,是舌尖咬破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但我没有停。

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力气被抽干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每结一个手印,手指都要比上一轮多花一倍的时间。

第二十三。第二十四。

视线已经被紫色的光斑盖住了大半。我看不见矿道,看不见阵法,只看见一片紫色的光。但我还能感觉到身体。还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台,手里流出的血,胸口那团还没有被抽走的热。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淌过下巴,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整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第二十五个。第二十六个。第二十七个。第二组节点快完成了。但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动作越来越慢,每一个手印都要花双倍的力气才能完成。血在流逝,视觉在消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站不稳了。但我不能跪。阵眼的位置必须站住,偏一寸,阵法的回路就会断。我咬紧牙关。

第二十八个。第二十九个。第三十个。

三十一。三十二。

最后四个节点。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紫色的光海里出现了黑色的碎片,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我知道那是意识在崩溃的边缘。

三十三。

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我用力撑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已经翻开的伤口上又掐出一道新痕。痛觉能帮我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三十四。

眼前发黑。膝盖又弯了,这次撑回去的时候,腿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血从鼻子里淌出来,细细的一股,和嘴角的血汇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胸前的衣服早就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掌心的、嘴角的、还是鼻子里的。

但眼睛还亮着。瞳孔里那两点紫光在跳,一明一暗的,像风里快要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但还在亮着。

三十五。

膝盖弯了。这一次没有撑住。身体往前倾,膝盖磕在石台的边缘。痛觉已经很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但我还在结印。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石台上,另一只手还在胸前结最后一个手印。

齐铁嘴站在阵法边缘,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手攥着罗盘,指甲掐进掌心。他看到我的眼睛的紫光一跳一跳的,像火苗快烧到灯芯的尽头。脸白得像纸,嘴角和下巴全是血,整个人都在微微晃。

"他快要坚持不住……"齐铁嘴没再说下去。

张日山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移了半步。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因为佛爷没有动。

佛爷站在阵法边缘,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手垂在身侧,已经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到近乎透明。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他想进来帮忙的。佛爷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脚都迈出去了半步。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打断,我流的血就全白费了。

他就那样站在阵法边缘,看着我一点一点濒临破碎。

三十六。

"死门……开。"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阵法的回应震耳欲聋。

最后一个手印完成。

三十六个节点全部亮起。深紫色的光在矿道里炸开。

然后,黑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像有人一把攥灭了所有的灯。前一秒我还看得见紫色的光在眼前流转,下一秒,什么都没了。

"……灯灭了?"我的声音有点哑,"把矿灯点上。"

没有人回答。

"八爷?把灯点上,我看不清。"

还是没有人说话。矿道里安静得不正常,八爷吸鼻子抽泣的声音变得清晰,佛爷和副官沉重的呼吸声。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灯灭了。是我看不见了。

身体往侧面倒下去。然后有人接住了我。手臂很稳,很有力,揽过我的肩,把我整个人从石台上捞起来。后背靠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隔着衣服,我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快。是佛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阵法边缘跨了进来。在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动的。我的头向后仰,靠在他胸口。隔着衣服,我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快。

"……阵法成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笑着说出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像一片快碎的纸。三十六个节点的光连成一个完整的环,紫色的光芒沿着朱砂线飞速流转,然后猛地收缩,全部灌入矿道深处那道古老的封印之中。整个矿道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背靠着什么东西,身体被半托着。双手垂着,掌心火辣辣地疼。

眼前还是黑的。和矿道里一样。那种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手的知觉还在。但动作变得极慢。我想抬起右手,从发出指令到手指真的动起来,中间隔了好几秒。像是信号从脑子传到手指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围有脚步声,很多人。佛爷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二爷到了没有?"

"在等着。"张日山的声音。

"马车呢?"

"备好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很稳,但比平时快。然后是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我的肩膀。很有力,很稳。

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时候,尝到了血的味道。舌尖的伤口还没止住。

他的手臂收了一下,把我从石台上扶起来。一只手撑着后背,另一只手托着我的手臂。动作不急,但很果断。

身后齐铁嘴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能感觉到我的嘴角、下巴,到处都是血。掌心的伤口翻着没有愈合。齐铁嘴后来跟我说,看到我这个样子他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白得像纸。

"你还笑。"齐铁嘴说,"都这个样子……"

他没说完。

"副官,清路。"佛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走。"

他扶着我往矿道口走。不快,但步子很稳。张日山在前面开路,士兵们在两侧让出一条路。

我走不动。膝盖弯不了,腿使不上力。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但他撑得住。矿道很长。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始终均匀。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身后副官压低声音跟佛爷说了句话。

"佛爷,他流的血太多了。"

佛爷没接话。脚步声还是那么稳。副官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佛爷,我跟您说过,张家人失血的后果比普通人严重得多。麒麟血一旦大量流失,恢复起来远比常人困难,身体底子再好也扛不住。他身上的血……跟我们的虽然不一样,只会更凶。"

停顿了几秒。我只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佛爷的声音响起来,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但张日山没再说话了。

我不知道佛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但那一刻他扶着我的手臂,力度没有松,步子也没有慢。到了矿口。光线从矿道里的橘黄变成了外面的晨光。冷的、白的晨光。有人把马车的门打开了。佛爷扶我上去。车座上铺了东西,是军装外套,厚的,有毛领。我靠上去的时候,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是他的外套。

"副官。"他的声音。

"在。"

"老二已经在府上等。直接回去。"

"是。"

马车动了。

我在颠簸中又滑入了黑暗。这一次不是昏过去,是太累了。身体里的血液几乎被抽空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干涸的河床还能重新蓄水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封印成了。矿山不会害人了。长沙城安全了。原著小说里描写的很多惨烈的情节不会发生了。这就够了。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我靠在佛爷的外套上,他的体温从毛领传过来。

半路上,有人在处理我的手掌。动作很轻,用湿布擦掉干涸的血,然后上药、缠绷带。是佛爷。他拆开看伤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矿道到这里,快半个时辰了。换作平时,这种伤早该止血开始愈合了。但掌心那道刀口还是敞着的,边缘泛白,没有一丝愈合的迹象。他没有说话。但缠绷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齐铁嘴坐在对面,看到了。他的嘴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也明白了。紫微血用得太多了,连自愈都撑不住了。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了佛爷的呼吸声,比以往要急促一些。

我完全不知道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些事是后来齐铁嘴和副官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佛爷扶我上马车的时候,张日山已经在矿口安排好了一切。热水、干净的衣物、绷带和药,全部到位。这个人永远比所有人快一步想到下一步。但张日山看到我的样子时,还是停了一下。

"他的瞳孔没有光了。"张日山后来跟佛爷说。

"嗯。"佛爷的声音没有起伏。

"掌心还在渗血。"

"我知道。先按住。"

"佛爷,二月红已经在张府候着了。"

"嗯。我走之前交代过了。药和器具都备齐没有?"

"备齐了。热水也烧上了。"

"走。"

张日山没有再说。他跳上马车,亲自赶的车。一路上没有停。从矿山到张府,平时要半个时辰,他只用了不到三刻。

到了张府,佛爷扶我下车。我完全没有力气,大半的重量挂在他身上。他一手揽着我的肩,一手托着我的手臂,把我从马车里带了出来。张日山在前面引路。到了房间,佛爷把我放到床上。

他看到了我掌心的伤口。绷带已经渗透了。一道从掌根划到掌心的刀口,血凝了大半,但伤口翻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肉。刀刃划过的痕迹很整齐,是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佛爷的视线在伤口上停了一瞬。刚才在马车上他已经看到了,愈合不了。

副官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动作也顿了一下。

齐铁嘴跟在后面。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我的脸,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佛爷把我的手放在被子上,用湿布把掌心周围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二月红是佛爷出发前就安排好在张府候着的。张日山把人请上来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脸色就变了。

"怎么搞成这样。"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脉。

房间里安静了几十秒。

然后二月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佛爷看着他。

"怎么样?"

二月红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佛爷,然后叹了口气。

"脉象极虚。气血两亏到了极限。几乎耗空了。"他停了一下,"但生命没有危险。"

佛爷的肩微微松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二月红和张日山都看到了。

"眼睛呢?"佛爷问。

"我看了。眼球本身没有损伤。瞳孔对光反射还在。但视觉信号传不到脑子。"二月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又拉上,"术法反噬导致的感知系统过载关闭。不是器质性的问题。"

"能恢复吗?"

"能。但需要时间,不是药能催的。"

"多久?"

"说不好。几天,几周,甚至几年。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佛爷没说话。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又说:"手也是。动作会很慢。日常吃喝勉强能自己来,就是费时间。精细动作做不了,结印施术更别想。"

"什么时候能恢复?"

"跟眼睛一样。"

佛爷点了一下头。

"药方我开好。"二月红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几味药,"补气养血的方子,一天两剂。另外,他醒过来之后只能喝粥。米粥,加红枣桂圆。不能急。"

"副官。"佛爷叫了一声。

"在。"

"按二爷的方子抓药。"

"是。"

"另外,他醒来之后要是手不方便,帮着点,该搭手的时候搭手。"

"明白。"

二月红挑了一下眉。他看了看佛爷的安排,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我,嘴角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

"那我就不多嘴了。明天再来换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躺在床上的人很安静。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双手放在被子上面,指尖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朱砂粉末。

"他昏过去之前还在笑吗?"二月红轻声说。

佛爷坐在床边,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还能笑的人……"二月红摇了摇头,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佛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副官后来跟我说,佛爷那天晚上一直坐在那个位置。没有翻书,没有处理公文,就那么坐着。偶尔看一眼床上的人,然后继续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佛爷让我去做了三件事。"张日山说。

"哪三件?"

"第一,矿山那边的守卫加倍,任何人不得进入封印区域。第二,今天的事不要外传。第三……"他顿了一下,"他说,'明天把诸葛先生摊子周围的地段清一清,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我没说话。

第一天

我是被药味熏醒的。

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模糊,是彻底的黑暗。像有人把一块黑布蒙在了我的眼睛上,连光影的轮廓都没有了。

我动了动身体。被子盖到胸口,身上穿着棉布的中衣,料子不是我的。手指能动,但整条手臂酸沉得像灌了铅。

我试着抬起右手。手抬起来了,但动作很慢,像是空气变成了水,所有的动作都要克服阻力。

"醒了?"

佛爷的声音。很近,就在床边。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佛爷。"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别动。"他说。

我听到他的动作。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在调整坐姿。然后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脑,把我扶起来一些。后背被垫高了,靠在一个枕头上。

"几天了?"我问。

"2天。"

2天。也就是说我在马车上昏过去之后,又昏了2天。

"二月红看过了?"

"看过了。"

"他怎么说?"

佛爷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的眼球和视脉都没有器质性损伤。术法的反噬。你的感知系统在修复过程中被过度消耗,暂时关闭了视觉。"

暂时这个词让我松了一口气。

"多久能恢复?"

"他不确定。他说这种情况没见过。只能靠你自己养。"

我点了点头。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从来不是人为能控制的。

"矿山那边呢?"

"封印修复了。齐铁嘴拿罗盘测过,矿道里的异常气息完全消失。三十六个节点全部归位。"

成了,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佛爷的语气变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

我试着握拳。手指能动,但握不紧。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像是神经和肌肉之间的连接被拉长了好几倍。

"动作慢了?"我问。

"老二说也是暂时的。跟眼睛一样。"

"那还好。"

"好什么?"

"能恢复就行。"我笑了一下。嗓子太干,笑起来像咳嗽。

他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一杯水递到我嘴边。他手指抵着我的后脑,帮我微微抬起。

水很温。我喝了几口。手去接杯子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没握住。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杯子稳住了。

"不急。"他说。

"手不听使唤。"

"会恢复的。"

"嗯。"

"别说话。"他说,"休息。"

"佛爷。"

"嗯。"

"那壶酒。"

我说,"咱们一起喝一杯。"

佛爷沉默了几秒。

"你伤没好,不急。"

"可我想喝……"

"等你好了再说。手不抖了,眼睛看得清了,再喝。"

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

我在床上躺下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又睡着了。

第三天

第三天醒来的时候,黑暗还是没变。

但我先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是粥。红枣桂圆的甜香。

"起来吃东西。"齐铁嘴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偏头。他坐的位置跟佛爷不一样,更靠前一些,几乎凑到我脸上。

"八爷。"

"别叫八爷,叫老八。叫八爷我总觉得你要跟我借钱。"

我笑了一下。

他扶我坐起来,把碗塞到我手里。粥的温度刚好。他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自己来。"

"你手慢成那样还自己来?"

"能拿住勺子。"

"那你试试。"

我试着把勺子送到嘴边。手动了,但动作迟缓,勺子在半路上晃了两下。

齐铁嘴没说话。他拿过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没跟他争。红枣桂圆粥,甜丝丝的,里面加了碎核桃仁。齐家的做法。

吃到一半,齐铁嘴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的语气故作轻松,但掩饰不住那点难过,"就是你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

"我现在看不见,你说什么我都觉得你在哄我。"

"我没哄你。"他放轻了声音,"眼睛下面虽然青了一圈,下巴也尖了,看着像个病美人。"

"本来就是病了半个月。"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这次手稳了一点,没洒。

"不过你的眼睛睁着的时候没焦距,空洞洞的,看着有点吓人。"他说,"但瞳孔对光还是有反应的,说明没坏。"

"听着是挺吓人。"

"确实。不过看多了就习惯了。"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但我知道他其实很在意。

"二爷的药喝了没?"他一边喂一边问。

"佛爷盯着我喝的。苦得要命。"

"苦才好。良药苦口。"他舀了一勺递过来,"你别看佛爷面上冷冰冰的,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你房间里什么时候有人值夜,药什么时候煎,一天几换,他全列了单子交给张副官。"

我嚼着核桃仁,没说话。

"他每天都来?"我问。

"每天都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坐一会儿就走,从不久待。但该问的一个不落。"

勺子停了一下。

"佛爷做事还是那样。"我说。

"哪样?"

"滴水不漏。"

齐铁嘴笑了一声。

"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把碗放到桌上。

"矿道那边我去了。"他说,"阵法痕迹还在,朱砂线全亮了。三十六个节点一个都没偏。修复做得干净利落。不过现在矿道口的石门封了,佛爷下令暂时不让任何人进去。"

"明智。"

"还有。"他的声音放轻了,"修复那天你倒下去的时候,大家都吓坏了,我看到连佛爷的手都握成了拳。指节都白了。他一直那样站着,一直到阵法的光全部灭了,才走进去把你扶出来。"

齐铁嘴停了停。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但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我太熟了。他下颌绷着,那是忍着的意思。"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了四个字。说你……不像凡人。"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叫卖声。长沙入冬后最常见的声音。

"他知道代价。"我开口了。

"什么?"

"修复的代价会很重。他知道。"

齐铁嘴没接话。

我把手伸出去。动作很慢,但齐铁嘴接住了。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