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6
叶莺在原地僵了几秒,忽然“哈”地干笑一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盯着我做什么?谁还不知道你是个男人?”
她刻意把话说得轻松,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糊弄掉这种诡异又暧昧的氛围。
薄司言闻言,眼皮微微眯起。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又立刻别开脸:“……你不看就算了,我自己看。”
说完转身,脚步才挪开一步,手腕被人从后攥住。
薄司言借力往回带了一下,她重心后移,半跌着退后半步。他微微俯身,呼吸擦过她耳廓上方:“一直装傻,很有意思么?”
叶莺错愕地抬头,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她唇瓣险些擦过他的下巴。
慌乱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咽了咽,再也装不出方才的随意,只能狼狈地转移话题:“小叔叔……你来巴黎这两年,怎么跟彻底变了个人一样。”
薄司言垂眼看她,睫毛压下来,把眼睛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静默片刻,他淡淡开口:“变得怎么样?”
“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我说,现在才是真正的我呢?”他又靠近了半步。
她的手腕仍被他攥着,举在两人之间,渐渐像不是自己的了。酸麻感从腕骨爬上来,细细密密,像蚁群沿着骨骼缓慢行军。
她用力试着抽手,可男人的掌心紧实有力,纹丝不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皱起眉,“你先松开。”
薄司言依旧不为所动。
雷雨夜昏昧的光远远地浮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汇成某种形状。
“薄司言!”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深深看她一眼,松开手,退后半步。好似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模样,唇边带上淡淡的笑意。
只是他再开口时,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出去。”
叶莺盯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重新回到客厅,按了播放键,电影画面重新流动起来,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窗外忽然“轰隆”一声。
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客厅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窗户像一个被撕开的豁口,窗外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映在地板上。
叶莺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后脑抵住靠背,扭头去看那扇窗。
雨几乎是同时倾倒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把窗外的巴黎揉成一团模糊的、晃动不止的光影。
不过是打雷而已。
叶莺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屏幕,可大脑已经处于放空状态。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
客厅的灯“啪”地闪了一下,紧接着,投影熄灭,整间屋子沉入黑暗。
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停电了?!
还没等她适应黑暗,身后仿佛有脚步声响起。
一瞬间,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冒出来。
她扔了毯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也顾不上找拖鞋,往房间的方向冲刺,却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几乎闭着眼尖叫出来。
几秒后,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那人到底还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是我。”
熟悉的玉龙茶香先一步渗进呼吸。
叶莺惊魂未定,腿都是软的,听见这声音才敢慢慢睁开眼。
等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恼起来,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又出来干嘛,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薄司言瞥了她一眼,“怕成这样,撞鬼了?”
叶莺抬头就要回嘴,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忽然传来。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两只手已经牢牢抱住了薄司言的手臂。
“有、有人敲门?”她的声音微微变了调,“该不会……真有鬼吧?”
薄司言僵了一瞬,才垂眼看向那颗快埋进他臂弯里的脑袋,低声说:“世界上没有鬼。”
“我不管!”她不依不饶,“你快去看看!”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这次稍重了些。
“你怎么还不去?”她又催。
薄司言被她这又怂又横的架势弄得没了脾气,温声提醒:“……那你先松手。”
“我不要!”
“你抱着我,我怎么开门?”他拖着尾音道,“还是一块儿去?顺便跟外面的鬼打个招呼,怎么样?”
叶莺从他臂弯里仰起脸,哭丧着脸:“你刚才不还说世界上没有鬼嘛?”
薄司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只是突然又想起来,前两天有人信誓旦旦地让我晚上睡觉小心点,说半夜有女鬼要掐我脖子。”
她一哽,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我那是开玩笑的。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她肯定是来找你的。”
“那你还不松手?”
她犹豫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手臂,改揪住他的一小片衣角,倔强地要求:“不许留我一个人在这。”
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光,薄司言看清了她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低低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带着身后的“小尾巴”往门口走。
他开了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门口站着的竟是索莱娜。
冒雨而来的索莱娜脸色不太好,肩头湿了大半,整个人像被夜雨打蔫的花,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薄司言皱了皱眉:“索莱娜?”
索莱娜抬起眼,刚想说话,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落在他身后。
叶莺就站在薄司言侧后方,大半个身子被他的轮廓挡住,只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和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卷发。
索莱娜愣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叶莺看清来人后,终于松了口气:“没有没有,我刚才看恐怖片呢,正好撞上停电。”
“你们聊,我先回房间。”
她转过身,脚步刚抬起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叶莺一怔,低头看去。
那只手修长温热,指节圈住她的腕骨,像只是本能地不想让她走。
可下一秒,那力道便松开了。
她愣了一瞬,快步回了房间。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索莱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司言,我有话想跟你说。”
薄司言没应声,只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又弯腰从玄关抽屉里取出一盏备用台灯,不紧不慢地按亮。
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安全区,先落在他的侧脸上,温和得几乎不真实。
“外面雨大,先进来。”他说。
索莱娜小小地松了口气,迈进屋里,仍有些歉然地环顾了一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没有。”薄司言已经朝岛台走去,“坐吧,给你倒杯热水。”
索莱娜点头,在沙发边坐下。
水很快端过来,热气袅袅地浮起,她低头轻轻啜了一口,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薄司言在对面坐下,看上去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来之前,索莱娜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那杯热水给了她最后一点勇气。
“我想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
薄司言眉梢微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索莱娜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搭在杯壁上的手指却轻轻发着抖,“你喜欢叶莺吗?我觉得她很好,性格也好,我也很喜欢她……”
她已经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想从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脸上,找到一点点可以推翻自己猜测的证据。
薄司言慢慢转着食指上的银戒,“她是我的小侄女,我当然也喜欢她。”
“除了叔侄之外呢?”索莱娜忍不住追问。
他仍旧勾着唇,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索莱娜的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我让人查过了。你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根本不是亲叔侄。”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有些行为……是不是过分亲密了?”
薄司言转戒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帘,眼底笑意褪尽,只剩冷而沉的一片:“你调查她?”
“不、不是!”索莱娜一慌,语速都乱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你们的关系。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恶意……”
“是吗?”他微微一笑,“可当你选择调查她,你就已经失去了说‘没有恶意’的资格。”
索莱娜蓦地怔住了。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他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司言……”
“别越界,”他打断她,“没有下一次了,好吗?”
索莱娜站起身,“我知道了。”
薄司言没有起身。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像冰冷的雪水:“索莱娜,与其陷在‘他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困境里,不如把精力放回自己身上。”
索莱娜脚步一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雨声重新汹涌而来。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无望的一件事。
她把薄司言给的每一句话都当作线索,顺着往前找,最后发现那些都只是他出于教养搭出的路标,指向的不是他,而是出口。
而他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是提醒她,别再把精力耗在他身上。
过了两分钟,叶莺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她走了吗?”
“嗯。”
薄司言还坐在原处,上半身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台灯的光只照亮他手边那一小片区域,像一块极小的、不会流动的湖。
叶莺趿着拖鞋走出来,走到沙发边,没忍住好奇心:“索莱娜怎么了?大半夜冒雨跑来。”
“合作的事。”
叶莺明显不信,可看他不打算多说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
她撇了下嘴,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薄司言已经起身走到岛台边,从架子上取下小奶锅,拧开了燃气。
“你干嘛?”她歪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跟着他。
几分钟后,薄司言把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又滴了勺蜂蜜进去,搅了几下,端到她面前,“喝完早点睡,台灯留给你。”
叶莺愣了下,伸手接过。
她边喝牛奶,边窝在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试图冲刷掩盖刚才发生的一系列插曲。
困意竟然比以往都快浮了上来。
她做了个荒诞至极的梦。
梦里的周嘉禾在吻她。
房间很暗,她仰起脸,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迷糊地回应。
这个吻绵长、湿濡,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周嘉禾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掠夺的耐心。
他捏着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含着她的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喜欢吗?”
和记忆里周嘉禾温吞的性子全然不同。
若即若离,像一道忽明忽暗的火焰,引诱她靠近,又在她将要抓住的瞬间退开。
故意在折磨她。
他又问了一遍:“喜欢吗?宝宝。”
叶莺被吻得头昏脑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喉咙里逸出一声陌生的音节:“唔……喜欢。”
他低笑了一声,然后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沿着她的颧骨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喘不上气,伸手推他。
可手腕软得像不属于自己,推出去的力气全成了虚无。
“这就够了吗?”他问。
紧接着,她的手腕被扣住了。
一根领带缠了上来,贴住腕骨,绕了两圈。丝质面料摩挲着皮肤,磨出一片温吞的、酥麻的痒意,像火舌顺着脉搏缓慢地爬。
周嘉禾竟然敢这样对她?
她有些不高兴地抬起脸。
却见原本吻她的周嘉禾,那张脸正在昏暗里慢慢模糊。他的五官像浸了水的墨,边缘一圈一圈地晕开,再一点点与另一个男人重叠。
她拼命想看清,可墨水已经占据了清水。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
白光劈开可以藏匿一切的夜色,也映亮了那双深邃的琥珀色双眸。
——叶莺骤然从梦中惊醒。
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睡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凉凉地贴在脊背上。
环视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回到了卧室,可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她抓狂地揉了一把头发,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冲进浴室。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冰冰的水哗哗地落进洗手池。
叶莺俯身,一捧接一捧地把水扑在脸上,凉意刺得她一激灵,快速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下意识地伸手,很慢地触碰自己的嘴唇。
……真是疯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回到房间,换了衣服。
走到门边时,手搭上门把,忽然有些不敢出去。
到底还是开了门。
客厅里,薄司言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天光大亮,湿漉漉的绿意从窗外映进来,把整间屋子洗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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