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

赵珏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舀着白瓷碗里的褐色汤药。

府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从来报,言秦千驰那反贼昨日又在大明宫里过了夜。宫里到底口风紧些,他去了哪处宫苑做了何事,尚打探不明。

“出宫后,秦将军又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如今一盘散沙,大理寺卿跟着小皇帝跑了,大理寺少卿告假躲在府里也不上值。给衙役使些碎银,消息便轻而易举地传到有心之人的耳中了。

侍从一五一十地禀报:“人是卯时到的,去巡视了牢狱,又要查卷宗。卷宗都封在库房里,主簿、录事皆未上值。秦将军派人去各府里请人,把人都叫来点卯,主簿、录事倒是来了,大理寺少卿称病未至。卷宗库房上了锁,主簿、录事互相推诿,寻不出钥匙,又说调阅卷宗还需大理寺卿的批文。”

赵珏听到这,颇有几分瞧热闹的心态,哼笑了一声,低头舀起一勺汤药送入口中。

这朝中文武百官一个个皆是人精,八百个心眼子。大理寺少卿出自荥阳郑氏,其伯父乃是两朝宰辅郑相,他自是有底气称病告假。这些百年世家的根基,比赵氏皇族十几年基业可要稳固得多。赵珏登基十年,与这些世家斗了十年,个中辛苦,一言难尽。

“不过那秦将军连钥匙都懒得找,直接用剑挑了门锁,自个儿进去翻卷宗了。大理寺里的人拦不住,也没胆子拦。后来大理寺少卿还是去了,好一番怒骂叱责,不过等刀架在脖子上,也就都消停了。”

对付这些满口公正礼义的圆滑之徒,还真就得这般蛮不讲理。他倒是干脆利落得很,可恨当年她碍于民心向背和身后名,多有掣肘。做反贼可比青史留名的帝王容易太多。

赵珏顿了一下,又问:“他查什么卷宗?”

侍从摇头:“只将军一人进了库房,无人知晓。”

她沉吟了片刻,随后命侍从继续去盯着秦千驰的动向。

黄芩在一旁看着她手中那碗药,舀来舀去也没喝进去几口,心里着急,忍不住道:“县主,药都凉了,奴婢去热一热吧。”

赵珏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药,轻叹了口气。这几日的功夫,比她前半辈子喝过的药都多。赵瑛的这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这得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从前年轻时的体魄。

“不必了。”言罢,她仰头一口闷了碗中的汤药,将空碗递给黄芩。

喝完药,许是药劲儿上来,人有些乏了。赵珏半倚在榻上打算小憩一会儿,闭了眼,却也无法入睡。

她思来想去,竟琢磨不透秦千驰今日大闹大理寺的意图。

中枢三省六部,以政事堂为首。大理寺虽掌管刑狱,乃是朝廷要务,但在改朝换代之际,实在是个不太要紧的衙门。若要拟诏书,应是去中书门下;若要筹备登基大典,则应是去礼部。

眼下去大理寺是为何?又是在翻查什么卷宗?

赵珏思忖着,忽然想起来秦千驰与大理寺少卿郑建安曾有过节。

那年曲江宴,秦千驰当街拦她的马车,被她扣押进大理寺。郑建安彼时任大理寺少丞,以公谋私,为报私怨,对秦千驰滥用私刑。

盖因此前郑建安的族弟曾与秦千驰有过口角,殴斗起来被秦千驰打伤,险些残废。此事还闹上了公堂,秦千驰依律受了罚,赵珏也并未徇私出面相护。她私下问过他因何斗殴,秦千驰只说竖子出言不逊,她也不曾多问,心里多少也怪他行事乖张,不知收敛。

曲江宴那日,她是当真动了怒,但也只想关着他让他冷静冷静。后来还是禁军长史在东宫外苦等,非要见到她的人才肯走,她才得知他被人私自动了刑。

那次是赵珏亲自去大理寺接他出狱。

东宫一行人气势汹汹进了大理寺,郑建安还强撑着不肯示弱。

赵珏一上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沉声道:“孤准你动刑了吗?孤的人,你也敢动?”

她手劲可不小,郑建安被这一巴掌扇倒在地,耳中轰鸣,不敢对皇太女发作,只目光阴狠地看向狱中的秦千驰。

赵珏从狱卒手中接过钥匙,亲自给秦千驰解开手铐。看着他满身血迹,伤痕累累,她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了。

“你犯什么倔?由着他们作弄你?你是圣人亲封的神策将军,若无御批圣旨,谁敢对你用刑?”她将手铐重重摔在地上,语气仍不见缓和。

他不应声,只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定定看着她。

赵珏一顿,蹙了眉:“你以为是我下的令?”

答案已不言而喻,她一口气闷在胸口,好半晌才吐出来。

她扶他起来,亲手给他披上她的斗篷,又问他疼不疼。

他摇头说不疼。

从前沙场征战,每次他受伤,都说不疼。可赵珏也是受过伤的,哪里会不知有多疼呢。那年攻打凉州,被敌军围困,她左肩中了箭,失血过多,几近昏迷,最后是他背着她杀出重围,才得以逃出生天。

赵珏本想让郑建安从此在朝堂上消失,可权衡利弊,郑家暂时还动不得。她索性以牙还牙,让他也尝一尝受刑的滋味。可恨鞭子还没抽几下,郑家人就出面了。

如此委屈了她的心腹旧部,纵是他有错在先,她也还是心软,允他在东宫将养了半月。

经此一事,秦千驰和郑建安之间结下不小的梁子。他此番回京来,若是因此事去大理寺找人清算旧账,似乎也说得通。他的确是个有仇报仇的性子。

但赵珏总觉得他今日在大理寺胡闹一通,其用意不会如此简单。

难不成是想用郑建安来杀鸡儆猴,敲打一番如今尚在观望的世家?

这一猜测,在傍晚时分侍从传回来的消息中似乎得到了印证——

郑建安被指控私自谋杀嫌犯,伪造卷宗,拒不招供,不堪受刑而死。

“谋杀嫌犯?”赵珏蹙眉问了一句。

这郑建安背靠郑家,虽胆大妄为了些,但有郑相在背后耳提面命,他行事也不敢太过出格。滥用私刑一事之后,她想再捉他的把柄错处都不曾捉到。他哪来的胆子谋杀嫌犯?莫不是秦千驰胡诌的罪名。

侍从答话:“并不知具体所指。秦将军是在牢里单独审的人。”

赵珏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了,给侍从一番打赏之后,让他退下了。

如此一番杀鸡儆猴,刀已然架在脖子上,不论世家心里服不服,就凭十万西北军,他秦千驰便是想今日就登基,谁也拦不住。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猜不准他下一步的动向。

世事无常,当年并肩作战的时候,彼此间一个眼神便知对方的战术,哪料到后来的猜忌,如今的陌路。

赵珏有些头痛起来。

若是十多年前的牢狱受刑之仇,他都记着,心里恨着。他是否也会恨她始乱终弃,将他驱逐流放西北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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