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师父学艺那年。十一岁。
头三年不教看地。只教走路。十里山路,背一篓石头;过河蹚溪,先摸水温。师父讲,地气这个东西,不在书上,在你脚底板上。土是松是实,水是活是死,风向哪边转,人踩上去就知道一半。他自己看地有三样必带:一根探水土钎,一把短锄,一小包五色土样。
那土样按青红黄白黑分作五包,油纸裹着,外头拿蝇头小楷标着地名。我替他背了三年,篓绳勒进肩膀。他也不肯替我换一肩,只讲小子骨头嫩,多压压,往后才扛得住事。每到一地,先看水走不走,再看土动不动,最后才抬头望山势。
师父姓管,人称管半峰,是个走南闯北的阴阳先生。他年轻时勘过的地,自己都数不清。可他立下规矩,三不看:谋反的地不看,灭门的地不看,撑破天的地气不看。他说看地这碗饭,吃的是人间烟火,不是人头。
我十七岁那年。师徒两个云游到筠州地界。那地方有一道高岭,叫卧麟冈,冈势蜿蜒,从北而来,到冈前忽然伏下,像一只卧着的兽。冈上常年云雾,冈下良田千顷。
我们是二月到的,先在冈脚的村子住下。村东头一家老客栈,土墙茅顶,院里压着一口井。打上来的水,带着山根下土的甜味。师父不急着看山,先看水。他领着我沿冈脚走了三日,把大大小小的泉眼、溪沟数了个遍。冈东有泉,水清,出水量稳;冈南是一片洼地,雨季积水;冈西坡缓,土厚,适合住人安坟。他一样样记在册子上,画成图,讲给我听:“看山先看水,水是山的血脉。血脉顺,冈才是活的;血脉逆,再威风的山势,也是个空架子。”
我们在冈脚的村子歇脚。村里正热闹,几家富户凑钱,要请先生看一块“出大贵”的地,为先人迁葬,求后世飞黄腾达。
管师父本不愿接,可村里一户老农救过他早年的命,实在推脱不过。
老汉上门三回。头两回连茶都没敢喝,站在门槛外把话说完就走。第三回赶上落雨,他戴着斗笠蹲在廊下,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管师父看了他半晌,末了长叹一声,应了。老农姓祁,七十多岁,背弯得像张弓。他不求大贵,只想给亡妻寻个干爽高处,说老婆子怕潮。管师父听罢,二话没说,先替祁老汉把地看了,就选在冈西一面缓坡,背风,土厚,挖开三尺不见水。老汉要给钱,他分文不取,只在坟头替他栽了棵小松。
第二天他领我上冈。走了大半日。忽然在冈脊一处停下,眉头越皱越紧。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色赤红。又走到冈侧,看一道活泉,泉边生着细密的龙须草。他前后望了许久,又让我把土钎插下去,连插了七八处。有两处钎下得顺,土松;有一处钎尖才入土半截,就顶了硬。他拔出钎看了看带上来的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只说一句:“地气是聚,可惜聚得太露。”
下冈的路上,他又回头望了两回。我问他这地若是平常人来葬,凶是不凶。他说:“地不凶,人凶。就怕有人拿它当登天的梯子。”我那时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先生一贯的谨慎。谁知道后来的事,全应在这句话上。
那天夜里。村里富户们摆酒请他。
席设在祝家祠堂,鸡鸭鱼肉摆了三桌。管师父只吃素,滴酒不沾。几个富户轮着敬酒,话里话外都绕着那块地。有个姓邬的土财主最急,拍着胸脯说,只要先生肯点真穴,酬金翻倍,另送两亩水田。管师父听了,放下筷子:“诸位,我看地是替活人安身、替亡人安眠,不是替人买一场泼天富贵。地有定数,人有定分,强求不来。”
可众人哪里肯放。酒过三巡,祝员外再三追问。管师父被逼不过,端着茶碗,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冈是好冈,主后世出非常之人。可地有地的命,人有人的分。这话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万莫外传。”
他千叮咛万嘱咐。话还是漏了。
传出去的话早走了样,头一个传歪的是村口酒肆的伙计。他添了自己的料,又有人接着添,添得有鼻子有眼。打那以后,外乡来的脚夫进了村,先问的不是食宿,是卧麟冈的穴眼朝哪边开。头一日只是“出贵人”,第二日就成了“出诸侯”。第三日,连冈下放牛的娃都在唱,说谁家先占穴,谁家坐天下。三日内,十里八乡都在讲,卧麟冈下要出“新主”,谁占了那块穴,谁家后人就能登极大贵。越传越邪。有几家甚至开始争地,扛着锄头在冈脊上划线,差点出了人命。祝员外起初还偷着乐,后来也慌了,亲自上门求管师父出面辟谣。
管师父气得摔了罗盘,当天就要走。可已经晚了。他临走前在村里又走了一遍,挨家挨户劝,说那话本是“藏锋守拙”的意思,地露则气泄,谁家真抢,反招其祸。可人在热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站在冈脚望着山顶,跟我说:“徒弟,祸从口出。我管半峰走了一辈子江湖,到头来自家嘴里栽了跟头。这一课,你替我记死。”
第七日。郡里来了人。
来的是郡尉手下的差役,带着几十个民夫,说卧麟冈“妄言惑众”,奉命断地气,以靖地方。
差役先封了上山的路,村里人被撵回家门,不许围观。管师父带着我躲在冈下一处崖凹,远远看着。民夫们在冈脊最要害的地方挖沟,从日出挖到日落。头一日挖开表层,土是黄的;第二日见了红土。第三日,一锄下去,挖出一股指头粗的泉,水浑黄,顺着沟往下淌。有老民夫当场跪下磕头,说挖断了山的血脉。监工的差役上去就是一脚,逼着接着挖。沟越挖越深,挖出的新土在冈脊两侧堆成两条长垄。
管师父盯着那道壕,嘴唇直哆嗦,跟我说:“他们断的哪里是地气,是这冈的筋骨。”
更狠的还在后头。差役杀了黑狗,把血泼在泉眼和冈顶的土石上,又抬来几桶污秽之物,顺着挖开的沟灌下去。管师父闭上眼,一滴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师父,”我小声问,“这冈上真有龙脉?”
他睁开眼,望着冈顶:“山就是山,土就是土。可山里人指着它活,它就是一方人的脊梁。你往人脊梁上泼脏东西,人的心就塌了。”
当夜。怪事起了。
我头一个看见。服侍师父喝完药,我出门倒水,忽见冈脊方向透出一片红光,起初只是一线,转眼染亮了半边天。我喊师父,他披着衣出来,村里也已有许多人推窗。红光里,冈顶黑影晃动,隐隐有马蹄声、人喊马嘶声,像有千军万马在冈顶厮杀。村里狗叫成一片,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门。祁老汉拄着拐过来,他活了七十多岁,也没见过这光景,嘴里直念叨:“山疼了,山在喊疼。”
管师父望着冈顶,沉声说:“它疼不疼,我不知道。我知道这一笔孽,是从咱们人嘴里起的。”
第二夜。有胆大的后生约了几个人,想摸上冈看个究竟。
那后生叫祁大槐,是祁老汉的侄孙,二十出头,一身蛮力,平日里最不信这些。他撺掇了五六个同伴,带着柴刀火把,天黑就往冈上闯。管师父拦住了,说冈上新挖的深壕虚土未实,夜里山雾大,一脚踩空,神仙救不回。后生们不听。他便让我提上灯,陪他们走到冈脚。
冈脚的雾果然大。白天挖出的新土被日头晒透,夜里返潮,白茫茫贴着地皮流,人站在雾里,只能看见膝盖以下。管师父指给他们看:冈下的风,顺着新开的壕沟往里灌;沟里白天晒过的红土,雾气贴着壕沟升腾。远远看去,雾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红光就是这雾。”管师父说,“人喊马嘶,你们再听。”
众人屏住气听。冈顶的松林被夜风一刮,松涛阵阵,千枝万叶互相拍打;新挖的深壕像个横笛,风过壕口,呜呜作响。尖的地方像人喊,沉的地方像马嘶。风一停,什么都没了。
后生们面面相觑。到底没敢上去。
这样闹了三夜,一夜比一夜动静大。第三夜后半夜,风忽然转了向,红光慢慢淡下去,冈顶只留一层薄红,到鸡鸣时散尽。第二天一早,几个胆大的偷偷上冈,回来说沟还是那条沟,土还是那堆土,什么都没有。只在沟底看见许多被风卷落的松针,厚厚一层。
三日后。差役撤了。
临走时,监工的把祝员外等几个富户传到冈下,当众申饬,又罚了粮。祝家经这一吓,家道一天天败下去,不过五六年,田宅卖尽,后人挑着担子走了他乡。村里老人讲,祝员外临死前躺在破屋里,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早知道不争那块地……”
卧麟冈上留下一道丑陋的深疤,泉眼被堵了半边,龙须草枯死一片。头两年,冈下怪事不断。暴雨一来,新开的壕沟留不住水,山洪顺着沟直灌村田,冲坏了庄稼;天旱时,那股被挖断的小泉彻底干了,浇地要多走五里路。冈脚几个村子从此败了人气,年轻后生纷纷往外走。留下来的地名却越发古怪:冈前的坡叫断缨坡,沟叫斩麟沟,泉叫污龙泉。一个个名字,像伤口上结的痂。
祁老汉的老婆子埋在冈西缓坡,坟倒没事。那棵小松被山火烧了半边,第二年又抽出新枝。老汉拄着拐去看了一回,回来跟管师父讲:“先生,坟干爽,老婆子不抱怨。咱庄稼人不求别的。”
管师父在断冈之后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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