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书斋请府医的消息就传到了朝晖堂,夫人正躺在美人榻上看绣册,旁边一丫鬟打扇,一丫鬟捶腿。

“是衡儿病了?”夫人连忙追问。

明嬷嬷拿过丫鬟手里的团扇,将俩丫鬟都打发了下去,亲自给夫人打扇,“奴婢听书斋的甜枣说,病的不是公子,是陆婉那丫头。”

"说是昨儿个咱家公子去进士宴,陆婉随旁伺候,今儿公子下值回来,见她病了,就着人将她挪去了东耳房。”

夫人越听越不对劲儿,翻身而起,“东耳房?那不是...那不是...”

她虽没说出口,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主子两边的耳房,一向是通房丫鬟或者侍妾方便夜间伺候住的,她一伺候花草的丫鬟如何能住那儿。

夫人坐立难安,在房中踱步数个来回,想着甜枣年纪小,说不清楚,道;“你去叫砚来来回话。”

她拼了半条命生养出来的一双儿女,难不成都要栽倒在一个小丫鬟手里?

那丫鬟难不成是狐狸精转世不成?!

明嬷嬷去后两刻钟的功夫,空手而回,苦着脸对夫人摇摇头。

“翅膀硬了,”夫人心头火烧,“儿大不由娘,如今我连他身边的小厮都叫不动了?”

明嬷嬷欲言又止。

夫人打着团扇,怒目,“你说!”

“奴婢从书斋出来时,看到二小姐正朝书斋的方向来,”明嬷嬷稍稍停顿,生怕她家夫人撅过去,“奴婢站在隐蔽处瞧了会儿,听到二小姐去找公子要字帖的。”

夫人身形摇晃,险些没站稳。

“她从小到大,一提笔就浑身刺挠,怎么,临到要嫁人了,忽然就开了智,要练字了?要寻她哥哥要字帖了?”

“她进去没有?”

“没有,没有,”明嬷嬷连忙安抚道:“说是公子正在处理公务,等公子抽空再给她找。”

明嬷嬷也不敢说,当时二小姐脸上的黯然神伤,转身离去时的频频回首,生怕她家夫人气出个好歹。

探花郎这些年外放为官,大公子又出门打仗,家里就夫人和二小姐相依为命,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大公子回来了,夫人这些日子连茶会、雅集都去得勤了,就为了给大公子订一门好亲事,早早开枝散叶,也好让这国公府后继有人。

“你说说,澄心院里的丫头,紫书、墨雨,那个不青春貌美,他看都不看,”夫人气白了脸,“怎得就非要和他妹妹一样死心眼?!前头将人要到他的书斋里,我还以为他真是为了怀真,原来是为了他自个儿!”

“你说他是不是一早就看上了那丫头?”

这明嬷嬷不敢说。

大公子不论看上府里哪个丫头,夫人都会高兴,唯独这个陆婉不行。

“夫人,陆婉的身契还在您手里,怎么都飞不出您的手掌心,我想着如今丫头大了,不若将她发出去配人?”

这倒是个主意,五年前她就想将陆婉打发出去,偏偏他那逆子说,还是将人放在府里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不会出事情。

如今想来,真是猪油蒙了心听这逆子的话,要是早早打发出去,何至于还有今日这一遭,“这事你快些去办,将人嫁去庄子上,离兄妹俩都远些。”

明嬷嬷应声,“只是这事肯定要过大公子,他若不同意,这事只怕难办呢。”

夫人一想到崔衡就头疼又伤心,“儿女都是债,当初我何苦拼了半条命生这俩孽障。”

“大公子来了。”

外头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回禀,说孽障,孽障就到,

“母亲。”

崔衡眉目疏朗,笑着进来给母亲请安,“听说母亲谴了人找砚来,想是有话要问,砚来嘴笨,儿子就亲自来了。”

崔夫人没有好脸色,半侧着身,并不看儿子一眼。

崔衡接过丫鬟奉上来的茶,揣着一张笑脸,亲自端给母亲。

崔夫人气哄哄地接了茶盏,也不跟他绕弯子,“那丫头在书斋是怎么回事?”

都不用指名道姓,两人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崔衡垂眸饮了一口茶,并未立刻回话。

明间里气氛一阵凝滞,崔夫人看着儿子那死样,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放。

崔衡好似没看到母亲的愠怒,道:“今日儿子来,正是要跟母亲回禀这事。”

“前儿族里办进士宴,庆成郡主也来了,儿子不慎饮了一杯酒,”崔衡停顿几息,给了个“就是你们想象的”确认眼神,接着道“是陆婉拼死将人挡住,才没让郡主得逞。”

崔夫人、明嬷嬷,两脸震惊。

“睿王一家是怎么教的女儿,怎敢让女儿做这样出格的事?!”

崔衡起身走去母亲身边,拿起扔在桌案上的团扇,给他母亲扇风点火,“如今睿王与越国公势盛,朝堂上儿子孤木难支,自然只能任人鱼肉。”

这话说得崔夫人伤心,满腔爱子之心呼之欲出,“你才刚回京,就要受这样的委屈,你爹又外放,连个为你撑腰出头的人都没有。”

说着说着崔夫人又想起当年爹爹一去,这偌大的崔国公府也无人撑腰,他们母子险些要流落街头,一想到这,崔夫人眼圈微红,落下泪来。

崔衡温言安慰,“有母亲在,就是儿子的依靠,十日后,裴府会开一场暮春雅集,届时还请母亲赴会。”

崔夫人拭泪的动作一滞,先前她已经拒了,两家的亲事就在两月后,婚前女方太热络了,难免生出些莫须有的话来。

“到时候儿子陪着母亲去,”崔衡说道,“裴氏那日也邀请了信安侯家的裴叙,儿子与他有事相商。”

“公事?”

崔夫人问道。

崔衡点头,今日他递了名帖给裴叙,相邀一谈,但文臣武将之间各有派别,裴氏累世清贵,书香门第,自然不愿与他这沙场厮杀、马踏头颅鲜血的武将有所相交。

如今是他要用人,自然要给足姿态。

“既然是公事,我去便是,你爹爹为官在外也帮不上你,你若有难处尽管与母亲说。”崔夫人道。

明嬷嬷旁观者清,大公子这一番示弱撒娇下来,方才的逆子、孽障已经是惹人疼,任人欺负的可怜心肝了,慈母之心可真叫人眼盲儿聋啊,嬷嬷稍稍侧身,端起茶盏奉上去,“夫人说了这样久的话,喝口花茶润润嗓子,这是下头庄子今年刚送上来,里头有兰花、茉莉、青莲,最是清心润肺。”

崔夫人听到这一连串的花,清醒了过来,“听说你将陆婉挪到耳房里去了,是想收了她?”

崔衡回座,“她救了儿子,救命之恩...”

崔夫人被这话吊得心头一激灵。

“救命之恩,自当要厚报,”崔衡眼底浅笑,“儿子只知在外行军打仗,府里的事还要劳烦母亲,替儿子周全了。”

崔夫人与明嬷嬷一对视,明嬷嬷斟酌着道:“府里丫头若是服侍得好,到了年纪或嫁人或归家,都是使得的,咱府对下人又一向宽厚,不说不要赎身的银子,有时还要再添一笔银子当嫁妆呢。”

崔夫人装着垂眸喝茶,实际眼角都落在下首的儿子脸上,思忖着他若开口留下那妖精...

“此事便由母亲做主罢,只是有一点,她虽只是个丫头,也得让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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