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考下来，诸多蒙童都怏怏居在茶馆客栈里，偶然有人组了文会也要文辩一番，规模不大，却也分两边。
本县弟子与外籍归来祖地县试的，互相看不上眼，遇见就要冷嘲热讽攀比一波。
考前几个县中大家公子呼名甚高，正场下来却被一无名小儿占了去，好奇者有之，晦气者亦有，皆等县试案首出来好一展威风，让人瞧瞧自己的文采，可不是那等小儿比得上的。
转眼就是发案日子，王夫子这下有了准备，也不带学生去那茶馆中凑合热闹，就在私宅中品茶赏花，还试图让学生们学个作诗格律。
不过也知这等年纪的学生品不得茶香花彩，抬手放了人去，叫学生们好生吐了一口长气。
唐敬秋与左辞正看院中老树，春日发了新芽，马上就入三月里，踏青好时节，他们还要在县中等明公发案，心中不由多生杂念。
楚原闷头躲在屋子里不知做什么，杨勇叶不露面却是有所缘由。
那日做完试卷回来便招坐馆大夫灌了两碗苦汁子，说是风邪入体，受不得寒。
一连几日，只能闻见酸涩苦辣的药味，还有闷声咳嗽，夜半时还有嘶哑不断的声音惊人。
王夫子连连叹气，换了几个大夫都说是心火过重，肝火也大动，思量过深，加之天寒地冻的还要做试卷，耗尽心血，以至体虚无力，需要静养。
话说杨勇叶本人头脑昏沉间还记挂着科举一事，连半昏半醒期间也不忘正场头名是左辞得了。日间清醒时更是忍不住心火大作，险些连带着理智都要烧干净。
那黄毛小儿入学时分，连个文章都不会做，如何能得明公轻眼，判个头名给他！
某日开门瞧来的不是坐馆大夫，竟是鬓边寒霜的老爹，一时之间悲从心来。自己下场科举，正场最后一名，招覆虽然进了一名，但不知最后一场策问如何评，能否得中其上。
风头被那左辞出尽，自己再不得中，如何能有脸在学堂中与左辞日日同窗！
“我儿受苦了！”一见出发前好好的儿子如今病痨缠身，双眼浑浊，面颊凹陷，杨父也一同呜呜咽咽哭起来。
王夫子带坐馆大夫来，先是宽慰了慈父心肠，又请那大夫说过此病需静养，不得耗心神。
暂宽课业，让人好生住着，等礼房出了长案，得知科举名次后再回镇上。
杨父抹了泪，替儿子告谢恩师，又让长随小厮给一众学生散了纸张做见面礼，言明不好扰得大家清净，自己也在外寻好屋宅，遂接儿子出去小住。
王夫子劝了盏茶，杨父坚持要走，便放人去了。
左辞与唐敬秋一时无言，杨勇叶在学堂中很有威风，一场县试就如此作态，显得他们好似大奸大恶之人，为一县试给同窗下毒手。
两人不解，他于学堂中整日孤立霸凌阴阳怪气的，也不见心态不好，难道是接受不了最后一名的落差？
那他日后得考个正场头名，才有好心态去考其他场次吧！
转天县衙发案，一众学生齐齐涌向长案，迫不及待寻起自己大名。
中与不中，尽在一张纸上了！
每有一人寻到自己名姓，不是高呼“我中了”就是嚎啕大哭，散尽胸中郁郁之气，得意者更是一副高傲恣意之态，身旁学子认不认识都恭贺一声，面上也露出艳羡之意。
何时轮到自己？
案首之名更是倍受关注，寻不到自己名姓的也要看一眼，究竟何人能得中明公青眼。
蒙童们大眼一瞧，左辞，年十五，庆元县红岭村。
又是那个头名！
果真是那个头名！
前者自然是回祖籍科举之人，对左辞这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为何眼巴巴地从江南或是繁华之地跑回偏远县中科举，而不是留在家里寄籍科举？
不就是因这地方人少文风不行，回来赚个案首之名，好叫上头的明公大人们入眼啊！
谁知一朝漏算，竟还比不过一黄毛小儿，岂有此理！
后者是不忿之意夹杂自豪之情，心有不忿也是自傲个人水平之高，却不见明公点自己为案首，真是叫人心生不平；自豪却因看着土生土长本地人压了外地归来的学子一头，给自家长了脸面。
若真要叫那些人得了头名，他们本地学子如何自处？先生恩师们还要怎么说？能有脸出门文会吗？
可让一个年方十五的小儿占了头名，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学习的老生脸上，如何又有光彩？
尽皆羞惭之色啊！
故而他们心情微妙，实在不好受。
左辞却一心只有欢喜，他过县试不说，还得了案首之名，大约相当于县里联合小学考试第一。
不过一想日后还有府试院试，也就是全市全省联合考试，这个全县小学第一的名头也不大了，惊扰不了心绪。
他很能坐得住，唐敬秋则不然，已是乐呵呵地不知今夕何夕了，傻笑一番又呜呜哭诉起来，学来几年才得明公看中啊，岁月如水一去不复返。
王夫子暗暗称赞学生稳重老成的气度，喜怒不形于色，是做大事的好苗子。
他又一一嘱咐了去，“明公开春宴，你们年纪不大，纵不会有人为难。若当真是要下你们脸面，那更是叫明公脸上不好看。你二人正年少，少年郎，意气疏狂些又何妨？”
话说得放肆，显然夫子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本地外地之争，尽入他耳中。左辞作为风口浪尖上的案首，少不得被人当面刁难。
若是一度唯唯诺诺，落了下乘，反倒让人不喜。出挑了些，还能说是书生意气，少年狂放。
左辞眉眼一弯，清脆道了一声，“学生知晓。”
另外一个么，唉，先乐呵着吧，等春宴吃完，就该收心学习了。
王夫子指点一二礼仪，隔天又去礼房学了一通，演练下来便至春宴当日。
左辞一身白色圆领衣袍，外罩青色襕衫，身无长物。他近两年来吃喝不愁，时日一长，从初来乍到时的人皮覆骨化作英气少年郎。
素净衣裳不但没有清减几分，反而让他展颜一笑衬出月华光彩来，只看颜色，就对得起明公点的案首之名。
赵明公一向喜爱少年英才，若是能称作神童，更是看重，这都是他的政绩啊！
来日吏部大计，京察这里，一瞧有教化之功，说不得就能挪动几分，去那上县里做明公了。
宴上明公做开篇，劝告诸多学子一心向学，又有教谕敲边鼓，说得人恨不得提笔报家国。
左辞眸光清亮亮的，一片澄澈之意，赵明公一看就笑，待田教谕说完就亲切道：“那日你小人一团，坐在堂前，真真让人惊讶，敏之还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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