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这么快?”
栗嘉蓝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上下擦了擦,发出的声音有些哽噎。
池延允没有告诉她,昨晚肖静在pub出事后不久他就听说了。
因为肖静火辣强势的性格,他起初以为只是一起寻常争执。后来回到东颐园,他试着给肖静打电话,肖静没接。
自打在灯塔书店和朱嫣会面以来,池延允预防着肖静这边总有一天也会有所察觉,因此谨慎起见,他让秘书去了解pub事件的全过程。
秘书办事效率很高,但并没有带回更多有用的信息。
毕竟肖静打人前后没有说过任何令人起疑的话。
但池延允还是无法放心入睡,再次打给肖静无果之后,他打给了栗嘉蓝。
她们两人的电话都无法接通,这引起了池延允的警惕。
于是,他清早电话询问了关砚秋,得知栗嘉蓝整晚都没有回过宿舍之后,他没有任何犹疑,一面将车开出地库,一面不间断联系栗嘉蓝和肖静。
池延允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他本来就在赶来的路上。
但他没有解释事情经过,只是一手紧紧揽着栗嘉蓝,另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
他告诉栗嘉蓝。
“嗯,我妈妈……”
栗嘉蓝从来没有在池延允面前哭过,她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迟迟没有仰起脸看他。
“我刚才已经联系医院了,放心,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池延允轻声问,“你呢?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栗嘉蓝的眼泪本来都要止住了,此刻被池延允一问,鼻子和眼眶立刻酸得要命。
“没有,我很好,没有受伤。”
她用力抓住池延允的大衣纽扣,防止从心里漫上来的委屈决堤,她不想过分失态。
“好,如果有哪里不舒服立刻跟我说。”
池延允的声音很温柔,像是生怕惊扰了栗嘉蓝。
谁也不知道他内心实际上有多煎熬。
就像是在岩壁上提心吊胆了一晚上,支撑他挂着的那根绳子就是和栗嘉蓝的通信连接,每一次打给栗嘉蓝听到“嘟嘟”的忙音,绳子就摆荡着下落一截。
他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离深渊如此地接近过。
从来没有。
池延允联系的是一家私人医院,医院的人上楼的时候,发现房门没关,肖静晕倒在玄关地板上——是血管迷走性晕厥,情绪激动导致迷走神经过度兴奋,心跳和血压突然降下来,脑子短暂缺血就会晕倒*。
随行医生立即对她施以急救措施,并送往医院。
肖静很快就醒过来了。
栗嘉蓝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能听见她翻打东西弄出的动静。
但很快,动静消失了。
医生说:“病人情绪过于激动,我们给她打了镇定剂。后面我们会对她做进一步的检查。”
栗嘉蓝点头。
她刚才已经和栗随安通过电话,不出意外的话,他今天中午就会抵达宁城。
池延允和医生聊了一会儿,两人站在走廊不远处,期间他一心两用侧转着身子,目光一直留意着栗嘉蓝。
后来他走过来跟栗嘉蓝说:“我帮你在附近酒店订了一间房间,你可以过去休息一会儿。”
“我一个人吗?还是你陪我一起?”
栗嘉蓝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抬眼看向他。
池延允却不认为这是玩笑,他说:“我可以陪你过去。”
栗嘉蓝收敛了笑意,“还是等我爸爸到了再说吧。”
“好。”
池延允让人买了些吃食送上来,栗嘉蓝没有胃口,但看到袋子里那瓶结满水珠的冰可乐时,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呲”的一声,碳酸气体从瓶口溢出,她仰头喝了一口。
“我以为你一直都反对我喝有色饮料吃垃圾食品。”
栗嘉蓝摆弄着掌心里的瓶盖。
池延允坐在她身侧,动手将装着菜粥的打包盒掀开盖子,“没有那么绝对,只要是对你有益的事情我都不会反对,但会分长远利益和即时利益。”
眼下,如果一瓶冰可乐能够让栗嘉蓝好受些,他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说着,他将手里的打包盒递给栗嘉蓝,同时拿走她只喝了一口的冰可乐。
栗嘉蓝没有抵触,她转头看了池延允一眼,然后捧着打包盒慢慢吃了起来。
池延允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就这么陪着栗嘉蓝,无声无息,只在栗嘉蓝需要的时候才会显出存在感。
中午,栗随安到了。
他风尘仆仆,穿着衬衣和羽绒服,看似挑不出错来,实际上衬衣扣子都系歪了。
栗嘉蓝小跑着朝他奔过来,“爸爸。”
栗随安虽然已经和她通过电话,但还是在栗嘉蓝跑上来拥住他之前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栗嘉蓝,亲眼确定她没事之后,才紧走两步,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害怕了吧?”栗随安乐呵呵地笑着,“咱们嘉蓝是大人了,大人总是要经历点风浪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包括池延允和栗随安在内,栗嘉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栗随安和肖静几十年夫妻,不用说他也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可他能怪肖静吗?
因果循环,一切好像都是命。
现在这相似的惩罚又落到了他的头上。
栗随安的目光随后落在池延允身上,“有劳了。”
感谢的话不必多说,栗随安伸手拍了拍池延允的胳膊。
栗随安既然到了,栗嘉蓝守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他进病房去看肖静之前,拜托池延允送栗嘉蓝回学校。
栗嘉蓝和池延允一道乘电梯下楼。
正午的阳光很好,栗嘉蓝说:“陪我走走吧。”
住院部后身有片银杏林,金黄色的扇形叶片一半铺撒在地上,另一半挂在枝头在和风中缓缓摇曳。
栗嘉蓝的短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她转过头对池延允笑了下,“快点啊。”
池延允迎着栗嘉蓝灿烂的笑容走上前,心口拥塞不已,他预感到什么,低声说:“先送你回学校休息,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但迟早都要说,不是吗?”
栗嘉蓝仰头看着他。
毫无差别的金色阳光同时将他们笼罩其中,栗嘉蓝提醒他,“是你告诉我,解决问题的前提是直面问题。”
池延允一时有些语塞,“我说过的话,你只记住了这句是吗?”
“不是啊,很多都记住了。”栗嘉蓝狡黠道,“但因为不喜欢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经常和你唱反调。”
池延允微微一笑,“我知道。”
栗嘉蓝望着他弯起的唇角,忽然陷入了静默。
风很轻,如果不是银杏叶在半空中簌簌翻动,几乎感受不到风力。
栗嘉蓝的视线迅速往下移,从池延允挺括的身影滑至铺满地砖的落叶。
她想,再绚烂的盛开都逃不过枯萎,这是既定的自然法则。
临到开口,栗嘉蓝竟然想退缩。
就这么拖着,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思路清晰过。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唯有直面。
“嘉蓝。”
池延允忽然轻轻喊了她一声,不顾可能会被住院楼里的栗随安和肖静看到的可能,他伸手握住了栗嘉蓝的手腕。
栗嘉蓝感受到他手掌薄茧覆在皮肤上带来的粗粝感,她忍不住微微一颤。
池延允的目光压在她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栗嘉蓝要用尽力气才能再次仰起头,和他对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池医生,我们真的……就到这里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栗嘉蓝身体的一部分,每吐出一个就像活生生地把它们从自己身上撕扯、剥离。
栗嘉蓝才发现原来她和池延允的连接已经这么深了。
“不要这么急着做决定,”
池延允预感到这次可能是真的,他握紧栗嘉蓝的手腕,忽然感觉此前种种争执都显得那么可笑。
比起彻底失去栗嘉蓝,那些都不算什么。
“我说过,我会解决所有的事情。至于我们的关系,你想怎么定义就怎么——”
“不要。我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栗嘉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池医生,不要怜悯我。更不要因为怜悯就选择性忘掉你抗拒我的那一面。”
池延允无法反驳。
今早在光华新院见到栗嘉蓝在冷风中坐着的样子久久印在他的脑海中无法消散。
“而且,你还不明白吗?”栗嘉蓝说,“我无法爱你。”
池延允吸进一口气,尽量忽略胸口骤然袭来的撕裂感。
聪明如池延允,栗嘉蓝知道他已经理解了,但她还是想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不能因为不舍,再跟之前那样留下可以反复的空间。
奋力交合无法帮助他们走出沼泽,分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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