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不远,不多少步间,霍雨儿即走到了那饭铺之前,原本在田奶奶家门口围观的那些孩子,自早已不见了踪影,想是都作鸟兽散了……

只见这饭铺并不大,门面开在路旁,一侧立有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杆,之上除幌子外,还挂得有灯笼,此时也燃了起来,发出黄色的光,照得乡村中刚逢降落的夜,尚远不是漆黑,路面也大体清晰。

这山村此时也有其他人家的大大小小的灯笼点了起来,照得蓝黑底色的景物里多出许多一块块、一片片的暖色,于蓝色天穹与远山立影辉映之下,更显安宁、静谧……

霍雨儿不为赏景,寻定饭铺门头就待迈步进去,以防内中打烊之时,余光恰见几丈外远处,即正是白日里围了人的那个地点,现下虽人群已见得散了,但仍显还有二人正在那里,脚步不由一顿。

只见一人坐在地上,身边静放着一柄带鞘的二尺余长、弯刃的刀。这是一个少年,想便是那石坚了。不想他仍是在这里,竟未回家。

霍雨儿瞥眼间瞧得清楚,这石坚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果似与自家相仿,身材也正如自家一般高挑,只体格稍见单薄,面上且蛮清秀,无有明显胡须,眉毛很黑很长,尾部微微有些上扬,十分精神,只是现在眉下一双眼周仍有些红肿,显是曾有哭过的样子。脑后长发只随意地束了,上面有几绺碎发有些混乱地支棱着,中间插着一根长长稻草,倒是乍眼。额前和发际上沾了不少的尘土,却是未有拂去。

他脸孔略低垂,向面前地上的某处呆看着,眼神似无焦距,鼻子挺挺直直,轮廓有如刀削,十分玲珑可爱,两片嘴唇略有点薄,且抿得紧紧的,两只上臂架在膝盖上。

一身粗布衣服原显是洗得发白,很干净,只是这膝下等处新近沾过了尘土。

一滴一滴的眼泪,仍偶有自此人那一双红肿的眼中向外流淌,但并不见他去擦,任凭滑下面颊,滴去地上。他整个人只是呆呆地坐着,似欲就此坐到天荒地老的样子……

石坚的斜对面,却是蹲着一个中年汉子,一身绸缎,身材微有发福,显是蹲得有些吃力了,时而见得挪动一下双脚。

此时,就听这汉子对石坚正温和道:“……石子啊,现在晚了,天又冷,你总不能就这么坐着吧?这也都几天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还是听叔的,到我家去,吃点东西。不就是那买棺材的钱吗?也花不上很多的,杨叔我就算借与你。

“我知你硬气,所以不是我施与的,但待将来,你一有了钱时,就还我便是……”

霍雨儿耳力甚强,自是能轻易听清这些全部言语。

只见那石坚身形仍并不动,微摇一摇头,低声道:“谢谢你了,杨叔,我知道你对我、对我妈妈,都很好。我只恨自己,是我害死了妈妈,如果不让我这么做,我就一辈子不能放过自己!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您还是回去吧。”说罢将头埋上了两臂之间,面孔自冲地下。

那杨姓男子显得一脸的无奈,缓缓站起身来,使手扶了腰,叹过一口气,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一拂袖,然身形又顿,就见扭转回头来,道:“石子啊,你再想想吧,要是想通了,就过来找杨叔吧,我这店里还少个伙计,你要愿意来干,你妈妈的事杨叔我一手儿就可以帮你办了。”说罢转回头,仍是摇了摇头,慢慢就向对面有一间也挂有幌的,显是衣铺的门面走去了。

石坚一动也未见动,只是闷闷的“嗯”应了一声,又再无了动静。

而随着杨姓汉子的离去,霍雨儿心神之中微微有感,遂向感应方向稍释出去神识,就立“见”于那衣铺之中,朝向这边的一只窗角处,正有一个十三四岁样子的姑娘扒在那里向这边偷看着。她样貌清秀、乖巧,穿着也是绸缎,显是小家碧玉模样。她一边看着这里,眼光自是始终不离石坚身上,也在一边不时使袖抹着眼泪。一张小嘴紧抿,贝齿不住咬噙着朱唇……

霍雨儿感到好笑,忽地心下一动,再忙瞥眼过去,紧盯上了那少年外露的双手!

“果然如此!”霍雨儿暗道。

只见石坚这少年双手白晰,指节匀称而有力,其人体格虽不粗壮,但这身子的协调柔韧之感却非常少有,如内功精当的话,可能真是一把好手!

霍雨儿眼睛一眯,接将些微神识又向这少年身畔的刀上扫去,略在其上一下点按……

只见得那少年徒地身子一僵,旋抬起了头,一双眼警觉地盯向霍雨儿,精光湛然!

不见到他如何动作,那刀连鞘已是抓在了右手之中!

霍雨儿神识电般收回,心下已是了然,暗道果未走眼,此人确是练家,毫无疑问,已是修为入了先天!

但同时心中不免有些骇然,想自家这丝微的神识,算来纵以那陆阳关这等资深先天高手来说,恐加刻意来察,也未必就会感应得十分清楚,不想这少年却是于心神满是悲恸之时,仍能丝毫不爽地就察觉到了,这一来一去的差距,可就不是一星半点儿的了。

而以这少年之年岁,即便从会走路时起就习武,又能入于先天多久?!

——这少年天资之高,着实是有些吓人了!

心中暗自赞许,霍雨儿微一沉吟已早有了主意,便是转身弃了饭铺门口,缓步走上少年身前,微微一笑,向少年道:“听说,你在这里,可是要卖身?”

这少年眼神一凛,立又转喜,连忙收敛了回去,利落弹身而起,急急小心拂了两下身上尘土,就恭敬肃立了身体,抱含着刀锷,使刀身贴合了小臂,拱手道:“是。”

语声干脆,中有喜气,然答话之后,却是把一双刀子也似的眼光重又直直向霍雨儿双眼之中望来。

霍雨儿直视此人双眼,心下又再暗赞:“好个心思澄澈的少年!”遂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续道:“什么价钱?你又能做什么?说来听听。”

少年点一点头,毫不迟疑道:“我会刀术,寻常就算百十人来,我也不惧。

“价钱……,我可跟你三年,却只需要……十两银子。”说罢眼神一黯,低下了头,口角处青筋微起,旋又消去了。

但少顷,他头又重新抬起,仍是眼睛望回霍雨儿眼睛,眼神倔强。此时他眼眶虽仍见红,却是再无泪光了。

霍雨儿心间早已首肯,唯听得此人亲口出价如此,自贱之意自是昭然,不由暗叹。

然不碍这厢应对,固不废话,只伸手一摸袖中,取了两块各足十两的银子,明晃晃托在手上,口中沉声道:“银子我自是有。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石坚,石头的石,坚固的坚。你这是……要我啦?”少年急急痛快答道,点着头,面上全是喜色。

霍雨儿也点头,脆声道:“但我也要说一下条件,你还有最后一回自决机会,就不算我欺你——”

少年面上一怔,望向霍雨儿之眼光微变,神色已然转成了有些慎重和恭敬。

他头一点,口上“嗯”应一声,却未言语。

霍雨儿微顿,接道:“我是个祭师,也不要你做奴隶,你既会武,我身边正是缺人,就只想用你来做一个随侍武士,平时作为寻常护卫。

“我没有特别的规矩,你只消莫起心害我便是,否则你也必会很惨。

“然若我有了生意之时,你则要专门来帮我,怎么做我到时会告诉你,并无难处,主要仍是护卫。等到收益到手,我则会另按祭师与随侍武士的规矩,给你分润报酬,不会亏待了你。

“就是这些,你可愿干?”

至此语罢。霍雨儿十分留意于说这番话时挺胸抬头,使自家气势不被这石坚反压了,心道:“此番话,便是师父亲自来说,也恐只能说到这般气派了吧?嘿嘿……”

思及此,心下满意,不觉地眼光里已是柔和了下来,有了一点少女顽皮的笑意。

只见那石坚眼望霍雨儿的眼睛,竟似忽而有些撑不住了,眼神向旁一滑,微侧了脸。头则是坚定地点了点,口上道:“我愿干,老……老板。只是,我还需要一天时间,来安葬母亲,你可能等我一下再走?”

霍雨儿点点头,道:“无妨。”

手向石坚递一递,道:“拿去吧。这是二十两银子,之中聘金十两,另有十两,给你置行头、作盘缠。

“另外,我叫霍雨儿,你以后就叫我‘霍姐’吧。当然,叫‘老板’也行,就是听起来太老。

“算了,叫什么,都随便你吧。”

石坚赶忙拱手一礼,口上应诺,接小心自霍雨儿手中拾取了银子,也欢喜收去了怀中。

霍雨儿则是收手转身,也不看石坚,口中道声“你随我来”,即抬步向饭铺重新行去。

石坚见得机灵,立就紧迈上一步,右手连鞘提刀,坠在落后霍雨儿身畔一步,于斜侧方向跟了,口上嗯应。

霍雨儿入得了饭铺之中,好在内里仍有伙计一人招呼,遂向之点要了足够四人食量的饭菜,内中有不少鱼、牛之类肉食,平均分成了两份包了。

会账之后,霍雨儿寻之中一份递交给了石坚,道:“你就去办你之事。以后你的伙食、日用也都算在我身上。”

石坚微微一怔,随就神色恍然,手上接过饭菜,点了点头,道:“谢老板。”

霍雨儿满意点头,迈步与石坚一同走出饭铺,道:“然我明日将不在此处等你。我将去亭阳镇上,你待办完事后可自去那里寻我。

“不过,我会在那里最多待上三天。在这三天之内,你须自相寻找到我,算作对你最后考验。

“你如寻我不到,那也就不必再跟我了,自己回家便是,银钱算作送你,不必担心我会收回。

“须知,在我身边做事固不算难,但也不能是无用之人。”说罢转身拂袖,迈步就向了田奶奶家而去,故持冷峻之状,不看向石坚一眼,心中则于己表现又一回暗自满意。

只见石坚眼望着欲扬长而去的霍雨儿,手上紧抓着饭包,眼神一闪,口角、手指之处有青筋连跳,头上用力一点,少顷口中闷闷挤出了“嗯”“好”两个字……

却说霍雨儿。如何回返去田奶奶家不提,第二日一早,即在田奶奶送别之下离了她家,之前亦自去过一趟饭铺,也并衣铺,分别使了银子,让两家店为老人送饭,也做两身衣服,饭钱则足付够了一年的。老板们自都应下。

办妥诸事,霍雨儿放心向那亭阳镇去了。也未存心难为石坚,只是找了个干净又清静的小客栈落下了脚。

进了客房之中,于床上端坐了,只把这神识放将出去,方圆数百丈的镇子,大致都可收于感应之中,暗道接下无事,只等看那陆阳关所云之“洪越群”之流是否前来了。

感此时时间尚且充裕,京城之事决不至于耽误。且既有机会遇到忠王爷这边的“好事”,自家当不吝做些什么,以为回敬……

顺带也再说说霍雨儿聘用石坚作为随侍之事——此般倒也非是全出于怜悯、助人,也或是临时起意,而实是确有作为祭师之必需。

须知祭师行走世道之上,从事的虽不能说刀头舔血,可也非是老实、安稳行当,确是需要有些护卫、辅助之人。故祭师惯常身畔召有随侍武士等从人,少则二三,多则十数。

霍雨儿初出茅庐,尚未搭起班底,早些置办则为必要应付之课题。然若出身于世家,则就必有家中为之打算,自能省去此节。故如霍雨儿此时这等,因出身散修而孑然一身的,则自是属于少见。

也正因此,昨夜见有人可聘,且看起来还是有真本事的,霍雨儿自然欣喜,并不会轻易错过了。只是自家若遇因个人恩怨而涉及危险情形,则到时自当暂且秉退随侍便了……

书归正传。却说霍雨儿,无事间静坐待机,一日下来,四下平静,状况自是全无。

霍雨儿也不以为意,入夜则以闭目养神为主,仍留一丝神识在外,略作应付。

一夜终归无事。次日一早,外放于镇口的神识一动,“见”得路上快步行来了一个矫健的少年——此人身着一袭蓝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背上绑着那把单刀,不消说,正是石坚。

霍雨儿神识于石坚身上一沾即走,但见他果然即有感应,英挺的颜面上眉头一扬,一双明亮的眼光竟准准望向了霍雨儿这边方向,视线微仰,有惊异表情一瞬即逝,接自上而下眼光一扫,口角终现出一抹隐约的笑意。

接下但不拖沓,只见石坚微笑一下过后,身形就动,毫不迟疑地拔步向霍雨儿所在客栈处奔来。

霍雨儿略有惊讶之间也已收好了神识,细数约莫十个左右呼吸之后,就听得面前门上“当当”地响起了两下清脆的、间隔从容的敲击声。

霍雨儿“嗯”应一声,大大方方下地着履,亲自走去房门之前,抬手打开。

迎面果见石坚,只见他正面向了自己一抱拳,口上道:“老板,我来了。让你久等了。”说罢落手放去了身侧,身形挺直,神情坦然,不卑不亢。

霍雨儿这回定睛再瞧这少年,此时乃是白日,又是亲眼,自可将人看得比昨晚时清爽许多。

只见这石坚,个头颇高,竟是比霍雨儿自家犹要高出寸余,面上此际已然蜕去了那悲苦、衰颓之色,归还了一副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

稍加打算,霍雨儿心底不由得暗赞,此人还真是生得好不俊朗!

心上不由一跳,感到面上微微发烧,霍雨儿连忙一定心神,于确保仪态丝毫不差之同时,仍不禁暗叹所使二十两银子,可谓远超所值了。

霍雨儿如此于打量对方之间,自然也是不妨碍应对,老成地点了点头之后,转身摆手向房中一引,从容而大度道:“不迟,不迟。进来吧。”说罢转身走回了床边,仍是齐整除放了鞋子,一展衣摆,于床上端然盘坐了。

再看石坚,只见他虽口上应诺过后,随霍雨儿也进了屋,但就停留于房门口处,双手自然垂落两股之侧,如标枪一般挺立,神情庄重,一丝不苟,眼神则平静望向霍雨儿。

霍雨儿向石坚点了点头,道:“将门关上吧。你也不是门僮,不必看门,来这边坐吧。须知只你我二人在时,却不必客气。”说罢伸手指了指屋正中放有的一套八仙桌椅。

石坚一抱拳,慎重应“是”,自去抬手关了房门。

门甫关好,霍雨儿即对正转回身来的石坚又道:“你很好,如此快便寻到了我,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但我也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呢?可是我留下了什么不妥的痕迹?”

石坚缓步走向屋中,却未依霍雨儿所示之桌椅处落坐,而是择了一个与霍雨儿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了,那里方便彼此望见、说话,距离也不尴尬。

霍雨儿微诧,旋即暗自比量,眼前立就一亮——因石坚所立位置,果是大有讲究,虽看着他是随意走到,但实为此屋中用以观察,并对霍雨儿出手应援的最佳位置,也是可向此屋中各方出击、追击的最佳位置!须知,有时离得过近,反并非保护于人的最好地点,这石坚显然深得此中三味。

霍雨儿心中暗自点头,不由对石坚更是大大地高看了一眼。

但有面具在脸,旁人自是无法看到霍雨儿此时之神色。

石坚这边现已站定,见得拱了拱手,干脆答道:“老板过奖了。我还是在这里就好。”

微顿一下,听他续道:“至于我能侥幸找来这里,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乃是我练刀之后有自家心得,于人之气血、声息至为敏感,并习于因了气血、声息而出刀,我感觉比之凭眼见而出刀更为有效。所以,久而久之,也就惯于感知与辨别各人之气血了。

“各人气血气息不同。老板你又不知何故,气血健旺已极,想来真气、内力都远远在我之上,几乎超出我能想象之外。但你之境界毕竟未出先天,周身穴窍自还无法做到全闭,故长远施放神识之时,于我之感应中,难免可见气血之影上冲,就如同狼烟一般,房舍之类常物不可阻止。

“由此,我仿佛就是看见了你。想来你若非是远放神识,我还须费心四处近寻,那就要费力许多了。

“此等感应气血本事,为我独门练刀心法所致,想非旁人均能具有。因你是我之主上,故于此点,我觉得须不必瞒你。

“另者,你也用神识触及到我,且我昨日已感受过你神识特点,这一回我自也一并能感应、识辨出其来。

“如此二者一先一后相合,我就能这么快找到你了。”

霍雨儿听得这番平淡言语,心中则是骇然,暗道自家以往倒真是有些自以为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了,至此心生惭愧、警醒,遂诚恳地向石坚一抱拳,行的是半个师礼,道:“多谢!受教了。”

石坚就见面上一红,但显犹沉稳,然也是忙不迭地郑重抱拳,微微躬身回礼,口上道:“不敢。”

霍雨儿忽觉于此一礼往还之下,与眼前之人间竟生出了一点点惺惺相惜的默契,心中不由欣慰,略忖,诚恳接道: “我刚刚下山,方自初走江湖,正是需要帮手之时。你现已通过了我的考验,又受了我聘金,自是需要为我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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