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说,她会怨我吗?”

徐明安靠着床柱,低头看着手中带着泥印的荷包,喃喃地问。

他并不想知道徐锦荣的回答,说出这句话,其实问的是他自己的心。

徐锦荣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床侧,安静地陪着他。

良久的沉默之后,徐明安自嘲地笑了声,“让阿姐见笑。桌上是谢琮送来的鲜果,阿姐带些回去吧。”

他让仆役去叫徐锦荣,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谢琮家中做生意,经常带些外邦的吃食和稀罕物件,徐明安也见怪不怪。这次上门,谢琮又带了不少吐鲁的果子。

徐锦荣劝道:“明安,你要好好的,叔父和婶母,未来全都指望你。你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亲人在。”

徐明安点点头,“我知道,阿姐放心。”

他不会就此颓废的。

徐锦荣端着那盘红石榴,向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她看到院门口一片棕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像是谢琮外袍内里的布料。

回廊下洒扫仆人端着水盆朝她走过来,徐锦荣招手叫住她:“谢郎君何时离开的?”

洒扫仆人躬身道:“回二娘子,方才院内无人,婢子也未看到谢郎君。”

徐锦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无事,你去忙吧。”

她端着红石榴回到西院后,去了云娘的房间。

云娘正坐在卧榻上,手中缠着彩色的丝绳吭哧吭哧地编团圆结。徐锦荣把红石榴放到她面前,看她对面还放着热茶饮,问道:“云娘,方才是谁在这里?”

云娘舀了一勺石榴籽,放到口中,甜得她直眯眼。

她道:“是阿母呀,她听说门外有人找阿姑,急匆匆跑出去了。”

徐锦荣心中疑惑,嫂嫂为何没去东院寻自己,还是她们两个在中间岔了路。

“云娘,你可有听到是谁寻我?”

云娘摇摇头,“但是我听到阿母骂了一句厚颜无耻,才出去的。”

徐锦荣心中不安,“云娘,你先在此,阿姑出去看看。”

她直接来到府中西侧门。

还未开门,徐锦荣就听到门外嫂嫂的嘲讽声:“你们孟家之人还要不要脸,我家娘子已经同你家郎君和离,现如今眼巴巴跑来,装深情给谁看?”

对面也不甘示弱,“大娘子此言未免太过刻薄。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徐娘子和我家郎君成亲六载,难不成一纸和离,双方还老死不相见了吗?”

“谁同你百日恩,这般薄情寡义之人,休要再装痴心模样!他若还敢再来,我徐家便往少府监递状子,看你家主君这官位,还能不能安稳坐下去!”

徐锦荣推门出去,“嫂嫂。”

祯娘正站在台阶上,掐腰和路上的人对骂。听到徐锦荣的声音,祯娘道:“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对面气焰又要嚣张。”

徐锦荣道:“大庭广众之下,嫂嫂小心些。若是被阿翁和伯父他们知晓了,说我们三房失礼。”

祯娘傲气地看着路上的人,哼了一声,“嫂嫂才不怕。”

虽是如此说,但她还是压低说话的声音。

徐锦荣拍拍她的手,越过她走下台阶。

路上站着的孟家人,是孟徽时的乳母陈阿媪。

当年徐锦荣嫁给孟徽时,并不被孟夫人喜爱,言语间时有讽刺之意。还是陈阿媪处处宽慰徐锦荣,又暗中叮嘱孟徽时好好待她。

徐锦荣对她感激颇深。

她上前道:“阿媪,你怎会在此?”

前两年阿媪的儿媳怀了身孕,她便辞了孟府本院管事一职,出外专心照料儿媳。后来添了孙儿,孟徽时与徐锦荣还一同前去吃喜酒。

一别两载,阿媪的鬓边多了些白发,容颜亦苍老不少。她掌心带着经年劳作的薄茧,触上去却依旧干爽温厚。

“荣娘,你最近可还安好?”陈阿媪摩挲着徐锦荣的手,关切地问道。

徐锦荣点头,“我很好,劳阿媪挂念。”

陈阿媪看着徐锦荣,眼底悄悄泛红,“徽郎做的事,老身都知道了。是他对不住你,荣娘,你若是生他的气,老身不怪你。”

“阿媪,前尘旧事,早已作罢。”徐锦荣劝道。

台阶上的祯娘冷眼看着两人,暗自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知道这个陈阿媪此番登门的真实来意,她险些要被这堪比母女的温情假意蒙蔽。

果然,下一刻只见陈阿媪叹口气。

“荣娘,徽郎昏迷多日,昨夜已醒。只是他连日水米不进,连药都不肯入口。荣娘,老身知道他放不下你,可否看在老身昔日薄面,移步去瞧他一眼?便当是怜惜老身这把老骨头了。”

陈阿媪话音落,徐锦荣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阿媪,我知晓你舐犊心切,心中为难。只是我与孟郎早已和离,一纸文书,恩义两断。我若前去孟府探望,于他于我,皆是徒惹流言,也会扰了他府中安宁。”

陈阿媪闻言,张口想解释。

徐锦荣并未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他心结难解,该由他自己慢慢想开,不是靠我这旧人前去宽慰。昔日情分我都记着,故而不愿再彼此纠缠。还望阿媪体谅,恕荣娘不能从命。”

她轻轻柔柔地说着,话语间却是没有任何能挽回的余地。

陈阿媪叹口气。两人曾相处近四载,她哪里不知道徐锦荣的脾性。

早在徽郎瞒着荣娘写下《放妻书》,又独自离京,留她一人独面和离现场时,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再不可能恢复如初。

可怜这个真相,就连她都能看出,和荣娘相处近九载的徽郎,却看不出。

或许他也知道,只是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罢了。

陈阿媪闻言,眼眶又红了几分:“老身知道。”

她转身看着身后不远处的马车,感叹道:“徽郎,如今,你可死心?”

车厢轻微晃动,一只瘦削的手掌掀开了车帘。

孟徽时面色枯槁,眼下一片青黑,连日水米不进,早已耗得脱了形。他没有下车,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徐锦荣,声音虚弱沙哑,轻轻一声:“荣娘。”

他还想最后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不过一念之差,荣娘,我们相识九载,我只犯过这一次错,你就不能,”

他久病体虚,说话间又带了些激动,喘息片刻才接着说,“咳咳,看在九年的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吗?”

徐锦荣站在原地,秀发随微风拂动。

她的神色毫无波澜,只剩平静。

她抬眸望向孟徽时,开口问道:“你当初瞒着我,提笔写《放妻书》时,手颤抖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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