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这一夜原本没有睡。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雪影映在窗纸上,白得发冷。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半张素笺,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不可只求清白。

这是给令仪的。

他原想写得更多。想告诉她,沈家今日之祸,不是从今夜开始的,也不是从杜闻礼那本财产估册开始的。北庭之乱后,朝廷年年亏空,边镇要饷,神策军要赏,皇帝内库也要钱。沈家富甲江南,掌漕运、盐引、香料、丝绸和海外债券,便成了最适合被拿来填窟窿的人家。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写。

写多了,便像遗言。令仪太聪明,看见之后必会追问到底。她才十五岁,不该在刀落下之前,就先被刀影逼疯。

于是最后,他只写下这八个字。

清白没有力量护着,只会成为待宰之人的自辩。一个人若被整个朝廷需要有罪,那么无罪本身也会变成罪。

门外传来老管事压低的声音。

“老爷。”

沈确收起素笺:“进来。”

老管事推门入内,满身雪气,脸色发灰。

“城东有异动。金吾卫入城了,没去州府,直奔咱们这边。西角门外也有人影。”

沈确并不意外。

“账房那边呢?”

“沈仲已经在了。”

“夫人和两个小姐呢?”

“夫人醒了。二小姐那边有乳娘守着。大小姐院里的阿蘅也机灵,已经过去了。”

沈确点了点头。

老管事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老爷,真到了这一步?”

沈确看向窗外。

远处,沈府前街已有隐约火光。

“若只是要钱,会先来谈;若只是要账,会先来查;若只是要人,会先来请。今夜他们先围门,再封账房,说明罪已经定了。”

“可老爷没有罪!”

沈确笑了笑,笑意极淡。

“有没有罪,已经不是沈家说了算。”

老管事跪了下去:“老爷,您走吧。后河已经安排了船,陆沉舟虽是水匪,可拿了银子,未必不守信。”

“我不能走。”

“老爷!”

“沈家总要有人留下来接这道旨。”沈确俯身扶他,“若我走了,他们便能说沈确畏罪潜逃。那时令仪带着账,走到哪里都是逃犯。”

老管事老泪纵横。

沈确低声道:“去告诉夫人,按原先说的办。令仪走水路,令姝走西角门。白檀寺若肯开门,便送进去;若不开,也不要硬求。”

“那老爷呢?”

沈确没有回答。

老管事明白了,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确把那张素笺折好,装进账筒。他又看了看案上几封信:一封给裴太妃,一封给白檀,一封给朔方节度使裴照夜,一封给西市的叶扶桑。

这些年,沈家替朝廷填了太多窟窿。

北庭缺粮,沈家先垫;盐铁票乱,沈家代兑;江宁水灾,沈家开仓;州府欠账,沈家忍着。忍到最后,每一笔旧恩,都能被写成新罪。

私运军粮。

匿税欺君。

通商夷狄。

沈确忽然想起令仪十岁那年,跟他在账房看账。她指着一处“官粮耗损”问:“若是风浪,为何只损官粮,不损私货?”

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女儿太锋利。

锋利得让人骄傲,也让人害怕。

令姝却不同。令姝像她母亲年轻时,眼里总有光,见谁都先信三分善意。她不懂盐引,不懂军饷,也不懂为什么官府昨日还夸沈家仁义,今日便能拿刀入门。

沈确一想到两个女儿,心口终于生出明显痛意。

他原想护她们久一点。

至少护到令仪及笄,护到令姝还能再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可天不肯。

前门方向,第一声撞门响起。

沈确闭了闭眼。

来了。

他将几封信投入火盆,只留下给妻子的那封,收入袖中。火舌舔上纸页,转眼将字迹卷成黑灰。

第二声撞门响起时,他走出书房。

院中仆从已乱作一团,远处传来女眷惊呼。沈确没有往后院去。他知道自己若去,妻女便更走不掉。

前门被撞开。

兵甲声涌入沈府。

沈确站在前厅中央,理好衣襟,扶正发冠。

他没有换锦袍,也没有披官服。沈家是商户,不是官身。他今日不以官迎旨,也不以罪人迎旨,只以沈确之身,接这场早已写好的杀局。

蒋如晦进来时,手里捧着黄绫密旨。

沈确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道旨,不经中书,不经门下,不明发,不昭告。密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必给天下一个说法,却能要一族人的命。

“沈确。”蒋如晦道,“接旨。”

沈确问:“旨从何处来?”

冯谦厉声喝斥:“大胆!”

沈确不看他,只看蒋如晦。

蒋如晦避开他的目光:“沈公,此时多问无益。”

沈确便明白,这道旨见不得光。

蒋如晦展开诏书,高声宣读。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盗运军粮,通商夷狄。每一个罪名落下,沈确都能在心里找出它原本的来处。

私通北庭,是沈家垫粮给朔方军。

匿税欺君,是州府拖欠补粮,借沈家票号周转。

盗运军粮,是转运司命沈家夜运官粮,以避水匪。

通商夷狄,是沈家与胡商合法贸易,官府年年抽税盖印。

那些年替朝廷遮丑的账,如今都成了沈家的罪。

“钦此。”

诏书读完,前厅内外一片死寂。

沈确没有跪。

冯谦怒道:“沈确,接旨!”

两名兵士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沈确身形微晃,却仍站得笔直。

蒋如晦低声道:“沈公,何必如此。”

沈确看着他:“三司覆审在后,查抄家产在前。罪未审,产先抄;人未讯,账先封。蒋公,你读的是圣旨,还是账单?”

这话不高,却让院中许多人变了脸色。

蒋如晦的手一紧。

沈确继续道:“三年前城南水灾,沈家开仓三万石,州府只补一万一千石。前年北庭缺饷,江宁转运司借沈家船队运粮,沿途耗损由沈家垫付。去年盐铁官票混乱,沈家票号代兑,至今未清。如今这些账,便成了我沈确私通边镇、匿税欺君的罪证?”

蒋如晦沉声道:“沈公若有冤,自可至三司陈情。”

沈确看着他,问:“蒋公自己信吗?”

蒋如晦没有答。

沈确便不再问。

就在此时,内院传来一声哭喊。

“爹爹!”

是令姝。

沈确心口狠狠一痛。

他抬眼望去,隔着风雪与兵甲,看见妻子站在廊下,身后是两个女儿。令姝哭得几乎挣脱乳娘,令仪却站在雪里,脸白如纸,眼神极静。

沈确看向长女。

他不能说太多。

于是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令仪看懂了。

她脸色在那一瞬白得近乎透明。

沈确忽然觉得残忍。

他把最重的话,交给了最年少的女儿。

可他没有选择。

令姝太柔软,妻子太容易被牵绊,只有令仪,或许能从这场杀局里撕出一条缝。

兵士将他押低。

他仍没有跪。

冯谦一脚踹向他膝弯,他踉跄半步,用手撑住地砖,硬生生又站了起来。

“罪臣还摆什么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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