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正月。

过完年第三天,周伯年把张清叫到了书房。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什么都没写。书房里生了炉子,煤球烧得通红,铁皮炉壁上烘着两块红薯。窗户朝南,阳光斜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一明一暗两块。那张白纸铺在亮的那半边,纸角被一个铜镇纸压住。

"从今天开始,学最后一样。"

"什么?"

"书空。"

张清没听过这个词。

周伯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空气中慢慢划了一条横线。

张清看着那条横线。什么都没有。但她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感觉到了?"

"嗯。"张清说。"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

"那就是书空。"周伯年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擦镜片。"不用笔,不用纸,不用墨。只用'意'。你的'意'从脑子里走到指尖,指尖在空气中划过,'意'就留在了那里。"

"留在那里?看不见啊。"

"看不见。但'气'知道。"周伯年把眼镜戴回去。"空气里的'气'能感觉到你的'意'。你的'意'划过去了,'气'就跟着动了。"

"动了又怎么样?"

"动了,就安静了。或者就通了。看你写的是什么字。"

张清想了想。"那跟用笔写符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周伯年说。"用笔写符,有纸有墨有朱砂,'意'有了载体,能留下来。效果能持续几天、几个月。书空没有载体,'意'划过去,留不住。空气散了,'意'也就散了。"

"那有什么用?"

"应急。"周伯年说。"来不及拿笔的时候。不方便拿笔的时候。你出门看事,总不能什么都带着。万一没带笔呢?万一有人在看着你呢?"

张清懂了。

父亲说过,"不要让人知道你是谁"。如果有人看着你,你拿毛笔、铺宣纸、研墨、画符,谁都知道你在干什么。但如果你只是抬了抬手指,没人知道。

周伯年让张清先从"永"字开始。

"你爷爷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永'字八法。横竖撇捺折钩挑点,八个基本笔画都在一个'永'字里。你把'永'字书空练好了,其他字不在话下。"

张清站起身,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她闭上眼。脑子里,"永"字浮现出来。八根线条,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弧度,她记得清清楚楚。

"意"从脑子里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手臂,从手臂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指尖。

她开始写。

第一笔。点。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对。"周伯年说。"你在戳。点的'意'要按下去,按实了,再抬起来。"

张清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注意了,"意"到了指尖,指尖往下按,按住了,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

有了。

她的指尖有一丝极淡的温热。那股温热跟体温无关。是"意"。

"感觉到了?"

"嗯。热的。"

"继续。"

第二笔。横。"意"从指尖往外走。食指在空气中从左到右划过。划过的地方,空气好像变厚了一点。"气"在她的"意"经过之后,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轻轻一颤。

第三笔。竖。从上到下。"意"走得比横更顺,竖画是一条直线,"意"直直地走下去就行。

第四笔。钩。竖画到了末端,往左上勾一下。"意"在钩的瞬间,顿了。来不及跟着手走。

"停。"周伯年说。"你的'意'跟不上手。钩太快了。慢一点。"

张清重来。竖画走到末端,她刻意放慢。指尖往左上勾,"意"跟着勾了过去。这次没断,但很吃力。像拖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走。

"写完一个'永'字,要多久?"张清问。

"刚开始,一分多钟。"周伯年说。"练熟了,十几秒。入了门,三秒。你爷爷,两秒。我亲眼见过。他在空中写了一个'清'字,两秒。写完之后,整个屋子的'气',变了。"

张清沉默了。

那天下午,张清在书房里写了三十遍"永"字书空。写到第十遍,胳膊开始酸。骨头里头酸。"意"走了一遍又一遍,每走一遍路就熟一分,但身体的消耗是实的。右手食指关节发红,指甲盖底下发胀。

写到第二十遍,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书空的"意"消耗比用笔写符少。用笔写符,"意"从脑子走到笔杆,再从笔尖走到纸上,三层传递,每一层都有损耗。书空只有一层,从脑子走到指尖。损耗小了,但"意"留不住。就像在沙地上写字,风一吹就没了。

所以书空的效果是即时的。划过去的那一刻,"气"动了,然后很快就恢复了。但有时候,那一刻就够了。

"书空,能写符吗?"张清问。

"能。但更难。"周伯年说。"符的线条比字复杂得多。十二根线条,每一根都要'意'走到位。用笔写有纸做参照,书空全凭感觉。"

"效果呢?"

"不如用笔。差很多。"周伯年说。"用笔写的符,效果能持续几天。书空写的,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应急用。"

他顿了顿。"有时候,你不需要'安'几个小时。你只需要'安'一刻。那一刻,人稳住了,后面的路自己就能走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厂区宿舍楼挂了红灯笼,厨房里煮着汤圆。空气里有糯米的甜味。

张清没有去看灯。她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户,写"永"字书空。

十二天了。每天一百遍。一千二百遍。

她从一分多钟一个"永"字,练到了四十秒。还是太慢。

但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书空写出来的"意",在空气里留下的痕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读"。

她闭着眼,手指划过空气。划完之后,她把手停在原地,感受"意"残留在空气里的波动。那些波动有形状。像"永"字的骨架,八根线条被剥掉了皮肉,只剩下"意"在里面走的路径。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伯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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