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是被师尊轻轻放在床上的。

哭累了的小狐狸窝在软乎乎的绒毯里,小脸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一抽一抽的。师尊给他盖好被子,把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衣服里掏出来,搭在被子上,又顺手把漏出来的耳朵也塞回去。

三花在睡梦中蹭了蹭枕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狮糊……”

师尊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张平日里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虚虚地悬在三花头顶,像是想摸摸他,又怕把他弄醒。

最后他收回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

小厨房。

潘达和陶铁已经不打架了。

灶台上那盆豆腐脑还在,甜党和咸党各占一边,谁也没赢。但两个人都没心情吃了,蹲在灶台边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老师已经在了。他坐在平时潘达择菜用的小板凳上,一本账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写。铁牛大哥也来了,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那把修好的剑,暗沉沉的金属光泽,看不出特别。

英子奶奶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正在择。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师尊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尊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看得出来。

他没在笑。

“睡了?”白老师问。

师尊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那地方正好挂着一串腊肉和一辫子干玉米,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垂在他脑袋旁边,衬着他那头金色的头发,倒也不违和。

“说说吧。”师尊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怎么回事。”

白老师把一张纸摆在桌子上,一张画像。

“从几个魔修身上搜出来的。”

他把画像放在灶台上。

画像上的小狐狸圆脸圆眼,三花色耳朵支棱着,抱着一把灰扑扑的剑,一脸懵懂地看着画外。

画得还挺胖。

“这张画像,现在坊市里五文钱一张。”白老师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埋骨深渊,戮仙剑,一只弱小的小妖得了机缘。半个月之内,传遍了整个幽寰界。”

他把画像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人名、地名、时间线,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消息是从紫云宗放出来的。”白老师说,“一伙人不知从哪里得知戮仙剑在三花手里,故意做局。先放消息引散修和魔修去探路,等深渊的虚实被试探清楚了,他们再出手。”

“紫云宗?”陶铁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潘达也摇头。

白老师生而知天下事,开口了,“是现如今人修界第一宗门。出过一十七位飞升仙人。现任掌门紫云真人,渡劫期。门下元婴期弟子过百,金丹期弟子过千。”

他说完这一串数字,厨房里沉默了两秒。

“就这?”陶铁说。

“就这。”白老师说。

陶铁的表情像是听到有人告诉他“隔壁王婶家的鸡多下了三个蛋”一样,脸上写满了“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灶台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连带那盆豆腐脑晃了晃。

“老子去把他们山头吞了!”

白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陶铁瞪着眼睛,“老子现在就去!”

“你坐下。”白老师叹了口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随便吞了。”

陶铁一脸憋屈地坐了回去。

潘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就是就是,你太显眼了。要不让小鱼去给他们淹了?”

“小鱼?”陶铁愣了一下,“冉冉?”

“她哥。”潘达说。

“哦……”陶铁恍然大悟,“蠃鱼!”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这个主意好”的表情。

白老师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迷糊美人冉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抱着一坛子咸鱼,站在门口。

“叫我?”她表情茫然。

“没叫你。”潘达摆手,“我说的是你哥。”

“哦。”冉冉把咸鱼放下,“那没事了。”转身拖着鱼尾啪嗒啪嗒走了。

桌上沉思了片刻。

“冉遗鱼她哥,”陶铁挠了挠头,“蠃鱼不是还在东海睡觉呢吗?”

“叫醒不就行了。”潘达说,“让他发个水,把紫云宗淹了,伪造成天灾,多大点事。”

白老师深吸一口气。

“紫云宗在天柱山上。”他说,“海拔三千丈。你让小鱼怎么淹?”

潘达和陶铁对视一眼。

“那就把山一起淹了呗。”潘达理所当然地说。

陶铁在旁边帮腔,“让蠃哥从东海调水,从东边淹过去,我在西边等着,他们跑出来我就一口吞了。”

“那我呢那我呢?”潘达举手,“我也得出力啊!”

“你去把他们山门拆了。”陶铁说。

“要得!”

两个人一拍即合,眼看就要站起来往外走。

“你们两个……”白老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能不能动动脑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这工作没法干了。

“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是灭世级的,不能随便出手。”他说,“时代变了,不是以前了。你们能不能体面点?”

“体面?”陶铁一脸茫然,“什么叫体面?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白老师哑然,发现跟这两个家伙解释“体面”可能比跟三花解释“我们都是大佬”还难。

他放弃了。

“总之,”白老师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的问题是,三花已经‘名满天下’了。戮仙剑在他手里的事,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今天来的是几个魔修,明天来的可能就是一群散修,后天可能就是紫云宗的人。”

他说完,看向师尊。

师尊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墙上,那辫子干玉米在他脑袋旁边晃来晃去,他伸手揪了一颗玉米粒,在手指间捻着。

“龙大爷。”白老师叫他。“你怎么看?”

师尊抬起头,表情淡然。

“要不我去和他们谈谈?”他试探着说。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潘达和陶铁同时闭嘴,铁牛大哥抱剑的手紧了紧,英子奶奶手里的小葱都捏断了……

“不行。”白老师说。

“绝对不行。”潘达说。

“你想都别想。”陶铁说。

师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为什么?”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心里没点数吗?”

白老师清了清嗓子:“您还是……先别出面比较好。你上次和人‘谈’完,昆仑山顶到现在还是平的。”

师尊看起来有点委屈,又揪了一颗玉米粒。

一直没说话的英子奶奶开口了。

“小三花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手里的葱放进篮子里,声音轻轻的,“还是别吓到孩子了。”

众人沉默。

英子奶奶说的是实话。那只小狐狸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妖怪村,以为潘达是个厨子,陶铁是个吃货,白老师是个管库房的,铁牛大哥是个打铁的,师尊是个只会睡觉看话本的懒龙。

他不知道潘达当年啃过多少神兵天将,不知道陶铁吞过多少城池,不知道白老师曾经让多少大妖闻风丧胆,不知道铁牛大哥手里那把锤子锻造过什么。

更不知道他的的懒鬼师尊到底是什么。

“那就瞒着?”陶铁问。

“不必。”白老师说,“瞒不住,也不用瞒。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就想明白了……”

“那就让他有自保能力。”铁牛大哥终于开口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怀里的剑放在桌上。

剑身修好了。灰扑扑的锈迹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剑柄重新缠了鲛纱,握着不冷不热,不滑不涩。剑格上镶了一颗珠子——聚灵珠,墨绿色的,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光在流转。

剑身上那行字完整地露了出来:

“非金非铜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

“戮仙剑。”铁牛大哥说,“修好了。”

众人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

“戮仙剑……”桃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桃花妖中最大的代表桃夭站在门口,小手帕在手里绞来绞去,眼泪汪汪的。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桃花妖姐妹,一个个眼圈都红红的,像刚哭过。

“小三花才三百岁,”桃夭的声音发颤,“小小年纪就要受这么多罪……”

她说着,手帕已经捂到眼睛上了。

“三百岁怎么了?”陶铁一脸不解,“我三百岁的时候都在啃山了。”

桃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和小三花能比吗”。

陶铁闭嘴了。

英子奶奶叹了口气:“三花那孩子,心善。被人害成这样,还想着保护咱们。”

厨房里又安静了。

白老师把画像拍了拍。

“铁牛说的有道理。”他总结道,“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教小三花修炼,让他有自保能力。”

他看向某龙,寻求他的意见。

“行。”龙大爷终于说话了。他从墙上直起身,把那颗捻了半天也没捻碎的玉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现在问题是……你们谁会修炼?”

众人集体噎住。

沉默是今夜的食堂。

真相是……在座各位,没有一个是“修炼”出来的。

潘达是天生的食铁兽,出生就力大无穷。陶铁是饕餮,吞天吞地是本能。白老师是白泽,生而知万物。铁牛大哥是呲铁,打铁是天生的。英子奶奶是英招,所有吃五谷的都得叫她一声奶奶。冉冉是冉遗鱼,她哥是蠃鱼,呼风唤雨排山倒海都是天生的。

至于龙大爷

众人默契地没有想这个问题。

白老师指了指仓库方向,“库房里那些功法秘籍,天下地下各门各派的都有。让他自己去挑,自己去找适合自己的。我们……”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我们帮不上忙。”

这话说得委婉。

龙大爷点点头,“他比我们懂修炼,让他自己挑。”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他说,“我带他去库房挑。”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龙大爷今天……”潘达斟酌着用词,“好像不太一样?”

“废话。”陶铁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小声,“生气了。”

——

与此同时,外界。

三花的画像像雪花一样飞遍了整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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