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看了一眼连溱,眼神意味难明。沉默片刻,又转头去看那依旧低垂着头的骑卒,沉声道:“没听见么,让你抬起头来。”

那骑卒反倒将头垂得更低了,小声道:“属下容貌鄙陋,羞于见人,恐污了贵人耳目。”

傅青本就因他得连溱青眼而心中不快,见他还这般推三阻四、故作姿态,更是心头火起,喝道:“让你抬头就抬头,哪来这许多废话!”

那骑卒被这一声吼得肩头一抖,再开口时,声线又软了几分,似委屈似嗔,竟有几分像女儿家:“指挥使何必强人所难。”

他这一回话,傅青险些气笑了,堂堂七尺男儿作这般姿态,简直徒惹人笑话。

他再没耐心再与此人言语纠缠,索性伸手钳住对方的下巴,用力迫他仰起脸来。

待看清此人面目,连溱与傅青双双当场怔住。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肌肤冷白似雪,双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含着薄泪,潋滟生波,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呆愣半晌,傅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嘉禾殿下?!”

这骑卒不是旁人,正是嘉禾公主赵暄和。

方才她打马自场中一掠而过,头脸覆着方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故而并未引人注目。

可那双眼睛连溱再熟悉不过了,眼型修长,内勾外翘,清冷又华丽,与赵询的眼睛一般无二。

嘉禾拍开傅青的手,抬眼怒视着他:“你大胆!”

傅青望着她被自己捏得泛红的下巴,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抱歉,我、我不知道是……”

嘉禾扭过脸去,抬手抹了抹眼尾,随即回头斥道:“不知道就可以随便打人了吗?”

傅青:“……啊?”

连溱忍不住插话道:“呃,冒昧问一句——”她望向嘉禾,“公主殿下为何会作骑卒引马?”

受礼制所限,射柳不允许女眷参与,观礼者名单也只列文武群臣、四夷朝使及在京耆老,不列女眷。嘉禾此番女扮男装,引马开场,实在是有些胆大妄为。

对着连溱,嘉禾语气缓和了些,她目光微闪,答道:“待在府中闷得慌,出来玩玩。”

傅青闻言,蹙起眉道:“玩玩?骑射凶险,殿下千金之躯,若是伤了可如何是好?况且,此举实在有违礼制……”

嘉禾仰脸瞪着他:“伤了治伤就是,有什么要紧的?”她侧眸望向场上策马的儿郎,颇有些不忿,“什么礼制不礼制,这马男人骑得,女人为何骑不得?方才在场上,有人辨出我是男是女吗?”

说罢,她不理傅青,望向连溱:“你说是不是?”

连溱应道:“公主所言极是。”

一则,她私以为嘉禾所言在理,所为有度,至少目前来看,并非是不可收拾的局面;二来,嘉禾这点胆大妄为跟她比起来,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于情于理,她都没立场出言规劝。

嘉禾这才有了个笑脸:“算你明些事理。”顿了顿,唇角又忽然一沉,“不似有些人,粗鲁蛮横、不讲道理、不知变通。”

一旁站着的“有些人”眼角直抽,却仍死不悔改:“殿下既已开完场,可需属下遣人送殿下回宫?”

嘉禾闻言微微瞪圆了眼睛:“你赶我走?”

傅青有苦难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虽不知嘉禾是如何混进来的,可她身份一旦暴露,抑或再有个三长两短,嘉禾自己会受罚不说,校场主官、监射官、巡射等一干人等怕是都要牵连获罪,简直天降横祸。

趁现在还无人察觉,得赶紧将她送走才是。

嘉禾却将头上方巾扯了下来,重新蒙好面,抬眸望着傅青道:“我就乐意在此处待着,不多话、不生事,碍不着傅指挥使的眼。”

傅青眉心紧蹙:“殿下能否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嘉禾眼中已隐有湿意,瞪着傅青,没有说话。

眼见两人相持不下,连溱只得婉言提醒道:“二位,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要招人眼目了。”

她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殿下先到傅指挥使的官厅歇息,如此,既能远观场中赛事,又免了在外可能暴露身份的风险。”

傅青垂眸望向嘉禾:“殿下以为如何?”

嘉禾拧过脸:“带路。”

连溱松了口气,转身跟上二人的脚步。不料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连部郎留步。”

连溱面色一僵,回过头一看,果然是沈锦之那张惹厌的脸,没想到他今日也在。

沈锦之低笑两声,凑到连溱跟前:“本以为射柳这等粗人集会,连部郎是不屑前来的,不曾想还能在此相见,可见你我有缘呐。”

连溱还未说话,傅青便已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他是受我之邀前来,与你有什么干系?什么缘分不缘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锦之笑意一顿:“我与他说话,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傅青将连溱往身后又护了护,冷眼看向沈锦之:“你看他愿意搭理你吗?”

连溱也极为配合,勾了勾唇道:“傅兄,咱们还是早些离开此地吧,这地方有脏东西,不宜久留。”

沈锦之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傅家把持京中大半兵防,现下不便与之结怨,傅青又是个莽夫,若真起了争执,吃亏的定然是他。罢了,且由这二人张狂两日,待到功成之日,他定要……

思及此,他面上又露出一个笑来:“我不过是看二位在此逗留良久,想过来打个招呼罢了,何必恶语相向,叫人难堪。”说着,他目光忽然越过二人,落到后面低着头的嘉禾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傅青心下一紧,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招呼打完了,那我们便先告辞了,沈大公子请便。”

沈锦之却忽然闪身绕过他,凑到嘉禾身侧,抬眼上下打量。

连溱怕他看出端倪,朝嘉禾道:“你且先去坐席等我们吧,不必在这站着了。”

嘉禾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被沈锦之抬手拦住:“慢着。”他凑近嘉禾肩侧,轻轻一嗅,“指挥使麾下这小骑卒,真是好香啊。”

傅青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当此处是什么秦楼楚馆,容得你这般出言放肆!”

沈锦之退后两步,笑道:“不过开个玩笑,指挥使莫何必动怒。”他又看了嘉禾一眼,才道,“那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说罢,便噙着笑大步离开了。

待人走远,嘉禾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傅青则是瞪着他的背影,恶狠狠道:“下流无耻之徒,明日我便将他蒙头拖进巷子暴打一顿。”

连溱表示支持:“到时我给你望风。”随后又道,“不过,现下我们还是先去官厅吧。”

……

射柳官厅设在校场北端将台侧后,以木板隔出一方敞轩。里头陈设简素,一张长案居中而置,案侧倚着一杆丈八红缨长枪。傅青抬手一提,腕间轻转,那枪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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