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第四个山头的时候,刘猎户带着殷沁梨三人来到了另一条河边。
这条河与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宽阔,水色深沉,流速不急不缓,像一条静默的巨蟒,蜿蜒在山谷之间。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到在山中还能有这么宽阔的河。
刘猎户站在河边,抬头环顾两岸的地形,“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条河,我就是沿着它走到第六个山头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水冲得光滑的卵石,掂了掂,又重新扔回了河里。
“这里水势不急,河床开阔,两岸的河滩也宽,说明还是中下游,我当时翻到第六座山头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河应当向里延伸得很深,你们后面就沿着这条河岸走,最起码,若是想要回来,不会丢失方向。”
殷沁梨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知道了。”
“再往里走,猎户们做的记号就会少很多了,虽然一直沿着河岸走,方向是准的,但是你们也需要自己开始留记号了。”
刘猎户这一路走来,还教她们认了很多猎户做得记号,前面的记号很多,想来是猎户活动得比较多的缘故。
“嗯。”三人异口同声道。
沿着河走了两天,山里完全变了模样,没有一点点过渡。
泥土和落叶掩埋在白雪之下,一脚踩下去,鞋不会再陷进去,而是邦邦硬。
路变得非常滑,下过的雪应当是化开过,又冻住了,每走一步“咯吱咯吱”响。
山里的光线,从那种灰蒙蒙的软光变成了一种刺眼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白。
风吹过来的时候,刮在脸上,生疼。
四人停下来加衣服。
殷沁梨加上了鹿皮羊绒袄,围上了狐狸毛的围脖,戴上了皮毛帽子,最后戴上了皮毛羊绒的手闷子,她握了握拳,手指的灵活性差了很多,但非常暖和。
刘猎户检查了她们的鞋底,又帮她们在靴子外面套上草编的防滑套,才挥手示意继续走。
山路变得更加难走,化过又冻上的冰面滑得站着都困难,全都带靠着木杖,才堪堪向前移动。
天气变冷以后,她中过箭伤的地方也难受了起来,酸、胀,还有一点疼。
她忍着不适,尽量不落下太多。
不知道是不是殷沁梨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山头也比前面的三个大上很多。
这里的天比前面黑得更快了,还好四人在天完全黑掉之前,找到了一处山洞。
风在山洞外呼啸,像婴儿的哭声,又像猫的叫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听澜升起了火,刘猎户捡了很多巴掌大的石块,一块一块往火堆里放,放得很均匀,确保每一块都能烧着火。
殷沁梨拿起石头一起放,“这是......烧石头?”
“对,”刘猎户的手没停,“等烧热之后,塞进鞋、手闷子、还有帽子里,也能放进衣服里面抱着睡,可暖和了。”
朝云煮了猪肉饼子汤。
殷沁梨这些日子在山中,别说肉汤了,吃什么都很美味。
一口一口接连下肚,她捧碗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
吃完饭后,刘猎户拿着树枝翻看石块,等到石头烧透、表面发红的时候,他用木棍把它们拨出来,晾了片刻,递给她们。
“试试。”
殷沁梨接过一块烧热的石头,石头很烫,烫得她拿不稳,她装进了手闷子里,隔着几层布,慢慢感受到了热。
她将姒灜送的手链摘了下来,放进了手闷子里,捂着。
刘猎户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手套的样子,笑了,“是不是很暖和?”
殷沁梨用力点了一下头。
“来,都分分。”刘猎户将剩余的石头也都拨了出来,“鞋子里一定要放,这样明天穿着才舒服。”
石块都分好后,刘猎户又道:“从今天开始,咱们得分两组守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火堆堆高了一点,“这边的山里野兽多,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睡了,而且这边的温度也低,得确保一直有火。”
殷沁梨和朝云一班,听澜和刘猎户一班,第一夜是听澜和刘猎户守夜,听澜守前夜,刘猎户守后半夜。
殷沁梨躺在油布上,拿出焐热的手链,压在中箭的地方,不适感渐渐退去。
她裹紧羊绒袄,胸前有热热的石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睡不着,而是躺下就能睡着。
就这样翻了一个多月的山,他们来到了了第六个山头。
这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就像进山之前说得那样,没有猎户会在入冬进山,也没人知道九寨的存在。
九寨真的在这里吗?
面前是连绵的山脉,一层压着一层,一座连着一座,全都笼罩在一片灰青之下,低压压的,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就像她看着前面的山头,总感觉马上就能走过去,却连着好几天都够不到。
天越来越冷了,也越来越多变。
每天都会刮风,不止一阵,有的时候一天都在刮风,有的时候停一段时间,紧跟着的是更猛烈的风。
山中时不时就会下雪,下雪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周边的一切都会暗下来,只有雪,是洁白的。
殷沁梨的视线越来越差了,很多时候,她看向别处,眼前都是朦胧的,挡着一大块白。
每一次的呼吸,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都会一阵刺疼,被黏住,呼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团白雾。
又走了十几天,快要走过第六个山头的时候,晚上,刘猎户坐在火堆边,忽然道:“我不下山了。”
殷沁梨正在往鞋子里塞烧热的石头,听到这话,她转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两道疤在跳动的火堆里忽明忽暗。
她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道:“刘大哥,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他没看殷沁梨,似是有意逃避,他手里笼着火堆,“我妻子不久前给又我生了个女儿。”
殷沁梨将手中的石头放进了靴子里,又拿起旁边的一块往袜子里放,“那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生活?就靠着那三百两吗?”
刘猎户面色大变,他实在没有想到殷沁梨说话这么直接。
他急着道:“快呸呸呸,一边呸一边拍嘴。”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拍自己的嘴,“快点!”
殷沁梨只好学着他的样子,一边拍嘴,一边“呸呸呸”。
刘猎户似乎觉得不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她两下,气哄哄地叉腰道:“你这张嘴!”
“是我说错话了。”殷沁梨立马认错。
刘猎户气呼呼地走了回去。
殷沁梨的背被拍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见他走远了,才继续道:“刘大哥,明日就下山吧。”
刘猎户闷着头没吭声。
殷沁梨望着刘猎户,她当然希望他留下来。
但是,她不能。
“想要找到九寨的是我,刘大哥,你是一个好人,但是不要拿着你的善良去赌一条我想走的路。”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交易,你带我走六个山头,得到三百两的报酬。”
“你想要留下来,是因为这一个月朝夕相处,有了感情。”
“这一个月的感情固然可贵,可实在抵不上家中亲人的惦念。”
“刘大哥,他们在等你回家。”
刘猎户听着,后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面前的这个姑娘,太冷静了,太可怕了。
他抬起了头,火堆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张开的嘴合上了,缓了好久,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刘猎户已经醒了,他的面前摆出了好多东西,有饼子、引火物、备用的防滑草鞋、两把打磨过的匕首、鱼钩等。
“这些你们后面都用得上。”
还没等到殷沁梨开口,他又道:“放心吧,来的时候就带了你们的份,我剩下的也有余量。”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抬手,拱手,“多谢刘大哥,此次分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愿刘大哥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朝云和听澜也一同拱手,“刘大哥,平安顺遂。”
四人再一次同时背上背包,走到洞口,朝着相反的方向而行。
三个人继续走。
天气一天比一天差,也变得更加多变,积雪从脚踝慢慢涨到小腿,最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狂风卷着地上冰冻的碎雪迎面杀过来,分不清天上还是地下,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不断刀人的混沌。
殷沁梨的呼吸在皮毛围脖里化成水汽,又冻成冰渣,贴着下巴,剐蹭着下巴,又冰又疼。
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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