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的城楼上,风从岭南山峦间穿行而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嬴嫣凭栏远眺,目光越过一层层山脊,望向东北方向。

那片天空下,咸阳的烟尘已经落定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那些事,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望向那个方向,仿佛看得久了,便能望见故土的模样。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斑驳的城墙,手指轻轻划过石缝间干枯的苔藓。

“公主。”

那个声音低沉平稳,自她身后传来,带着甲胄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是赵佗的声音,嬴嫣没有回头。

“秦国都亡了,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她说的坦然。

赵佗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站定,一套铜铁甲胄裹住他宽厚的肩背,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望向嬴嫣的侧脸,一双眼睛却沉静得很,他没有接话。只是朝身后的方向,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将领们得到将军的指示。

瞬间,城楼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旗帜翻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数百面黑色的旗帜,在岭南灰蓝的天空下骤然铺展开来。城楼上,将士们同时将手中卷起的旗杆竖起,大秦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城门前,两列军士整齐地展开旗帜,黑色的旗面在日光下泛出暗沉的丝光。远处,沿城墙而建的烽火台旁,一处接一处的黑旗亮了出来,像是被点燃的烽火,一座接一座地蔓延开去。近处的,远处的,目之所及之处,那片黑色铺天盖地,沉默而汹涌。

看到这一幕,嬴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赵佗。

赵佗站在那些旗帜之间,甲胄上的铜钉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站姿笔直,像一柄长枪。他上前一步,面对着嬴嫣,将右手握成拳,叩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公主仍然是大秦的公主。”他的声音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岭南这片土地,依然是秦人,秦制,秦风,秦貌。”

赵佗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走得郑重其事,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离嬴嫣更近了些,目光直视着她,那道沉静如深潭的眼神里此刻有了波澜,像潭水深处涌动的暗流,不声不响,却足以将人吞没。

“赵佗在此起誓。”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千钧的分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能寻得扶苏公子,赵佗不惜一切代价,豁出性命,也将助公子逐鹿中原,踏平天下。”

“若无公子消息,在我赵佗有生之年,也会拿命守住南越,守好大秦的这片疆土。”

嬴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偏偏笑了,那笑意伴着两行清泪淌过脸颊,像春日融雪时初绽的花儿。

赵佗的誓言伴着岭南的风,话音未落,风便像是听懂了一般,骤然发力。城楼上所有的大秦旗帜同时向后翻卷,猎猎之声震耳欲聋,黑色的浪潮在天空中翻滚不息,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将这片南方的天空也染成秦地的颜色。

塞外残阳

风从大漠深处吹来,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微微的疼。

依娜推着木轮车,沿着高地的缓坡缓缓而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车上坐着的人裹着一件羊皮大氅,他的双腿上,盖着一张柔软的鹿皮毯子。面容清冷,只有那双眼睛,在落日的映照下,还残留着一丝昔日长公子的神采。

依娜穿着一身匈奴女子常穿的皮袍,腰间的铜佩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将车停在最高处,熟练地用石块抵住轮子,然后走到他身侧,盘腿坐在了干燥的沙土上。

今日这个地方,不是他们平日看惯的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蜿蜒的轮廓,那是曾经大秦北境的长城。长城的这一侧,是匈奴人的牧场;长城的那一侧,是上郡的土地。

是扶苏曾经驻守了的地方。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只有大氅的毛边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依娜记得那日,她给扶苏读完中原的军报时,扶苏没有流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在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胸腔里被抽走了。

此刻,他们并肩看着同一片落日,落日正圆,硕大地悬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颜色从炽白渐渐烧成橘红,又从橘红浸成暗金。

“当初,你若听从我父汗的盟约,持虎符去请王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依娜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被风吹出来的。她没有看他,仍旧望着那轮将落未落的太阳,目光平静。

她的父汗,冒顿单于当年曾向扶苏提出过一个条件:用扶苏与匈奴的盟约,换匈奴骑兵南下襄助。只要扶苏持虎符调出上郡的王离军团,匈奴的铁骑便可从北面策应,两路夹击咸阳。到那时,赵高的头颅,胡亥的帝位,都不值一提。而且附加条件,逼迫他娶自己这位匈奴公主。

扶苏那时就拒绝了。

轮椅上的人缓缓低下头,枯瘦的手指从大氅下面伸出来,掌心摊开,露出那块被他摩挲了三年的虎符。

虎符上的错金铭文依然清稀可辨,虎目圆睁,虎口大张,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咆哮。青铜的表面被掌心的汗水浸润得光滑发亮,映着他自己那双空洞的眼。

他没有回答。

依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三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她问什么,他从不说话。他把自己关在一堵看不见的门后面,她站在门外,能看见他的轮廓,却永远听不见他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她习惯了自问自答。这三年来,她是他的脚步,推着他走过每一寸沙地与草场;是他的眼,替他看商队带来的每一行字;也是他唯一的听众,尽管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果那时你答应了父汗的条件,那你……也成了一个傀儡皇帝,也不是大秦的扶苏公子了。”

风从长城的方向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着号角,又像一个庞大的王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边的太阳终于触及地平线,万物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

扶苏又望了一眼长城的方向,有他的国,他的家,他的父亲。

此生,再也回不去了!

咸阳

斥候的马蹄声踏破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

项羽来了。

子婴站在骊山陵的殿宇上,远远看见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那是火光映在云层底部的颜色。咸阳宫已经在烧了,章台宫、兰池宫、望夷宫,一座接一座地点燃,像是有人往棋盘上丢了一把烈火,黑烟翻涌,遮蔽了半面天空。风中隐隐传来哭喊声、马蹄声、梁柱倒塌时沉闷的巨响,还有那些楚兵粗犷的欢呼声。

他没有流泪。

三日前,在城西的营地。那里还有几十个人在等他。

是秦军的旧部。不多,只剩几十个了。老的老,残的残,大多是当年跟着蒙恬在上郡修过长城的兵卒,解甲归田后在咸阳附近落了脚。

“巨鹿那二十万弟兄的血还没干透,项羽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也不会放过始皇帝的陵墓。”

这几十个老卒跟着子婴,在咸阳附近四处奔忙。他们将能找到的所有油脂、松香、桐油、一桶一桶地收集起来,用牛车运往骊山脚下的殿宇。

他们要将这些油桶埋在帝陵前那座寝殿的柱子下面。木质的梁柱,干透了上百年的松木,一点火星就能让它烧成一条火龙。

子婴的计划很简单:楚军要掘陵,必须先过这座寝殿。他要让这座寝殿变成一道火墙,烧得楚军无法靠近地宫的封土。

项羽的军队抵达渭水北岸那日,是一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灌过来,还带着远处咸阳宫残留的焦糊气息。

楚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项羽骑着乌骓马立在渭水河畔。

心宗的宗主站在他身侧,一袭黑袍,面容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项羽的耳朵里。

“将军,咸阳宫不过是皮囊,那里才是大秦真正的命脉。”

宗主抬起一根枯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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