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新市
破营之后,大军没有立刻往北压。
前营留下的粮栅、马厩和半截土墙要收拾,伤兵要转送,俘虏要编押,烧坏的车轴要换,散在雪地里的箭杆也得一捆捆捡回来。
李冼让前锋往外探了三十里,主帐却停在旧营南坡。坡下原本是一片荒滩,冻土硬得锹尖磕上去直响,三日后,那里先竖起两排棚子。
第一排是军中的修械棚。第二排,起初谁也说不清算什么。
有个老军汉抱着一口裂了边的铁锅来找苏冶,问能不能顺手补一补。他说得很小心,锅是十几个人合用的,裂口不大,拿泥糊过两回,煮粥时总漏,一漏就浇灭灶火。
苏冶正蹲在车边看一根弯了的轮辋,闻言抬头,“军锅?”
“不是,是我们伍里的私锅。”老军汉把锅往怀里收了收,“若不合规矩,我便拿走。”
“拿都拿来了,还装什么客气。”苏冶把轮辋交给赵大栓,伸手敲了敲锅边,“排号,写名,今日不一定能补上。军械先,锅往后。”
老军汉连连点头,只要肯收,他就已经高兴。
到了午后,又有人牵着马来钉掌。那匹马前蹄磨偏,走路一瘸一拐,马夫说再这么下去,明日运粮车就少一匹。孙小六脸上的冻疮还没好,蹲在一旁给马蹄刮泥,他拿着钉子在掌心里掂,问苏冶:“这个也算军械?”
“马倒了,粮车谁拉?你拉?”
孙小六闭嘴,把钉子夹在唇边,低头干活。
来人聪在旁边笑了一声,又被苏冶瞥得赶紧把笑咽回去。他手里抱着一叠木牌,照杨千写好的式样挨个挂上。左边写“修刀矛”,右边写“补锅桶”,再往外一块是“钉掌修车”。字不算好看,但粗黑醒目,远远便能看清。
王喜最先看出不对。
“东家,这样下去,外头的人都要往这里挤。”
“不挤才怪。”苏冶拍掉手上的铁屑,“前头打仗,后头过日子。人只要还喘气,就要锅,要车,要鞋钉,要刀背上少一个豁口。”
“军中有军规。”王喜压低声音,“咱们要是收了外头商贩的活,会不会惹刘主事不快?”
苏冶没答,先让来人聪拿绳子沿棚前拉出一道线,又叫孙小六去借两名巡卒。巡卒以为她要抓人,手按刀柄过来,听完只让他们站在绳子两头看队伍,脸色都有些古怪。
“不是抓偷儿?”其中一个问。
“也抓。”苏冶说,“但先抓插队的。”
傍晚时,荒滩上已经像个小市。
南边来的挑夫把粗布铺在地上,摆着姜、盐、针线和冻得发硬的饼。两个妇人支起瓦罐卖热汤,汤里没几片肉,葱花倒舍得放,风一吹,香味飘进修械棚,惹得学徒们频频转头。还有商贩推着半车旧毡靴,说是从战场边收来的,洗过晒过,便宜卖。苏冶过去看了一眼,靴面有血印,针脚也开了半边。
“这个不许摆在这儿。”
商贩立刻陪笑,“娘子,这都是好东西,兵爷们脚上缺得很。”
“缺也不能拿烂货糊弄。”苏冶拎起一只靴子,手指伸进裂开的底,“穿两里地就进雪水,你卖给谁?”
“价钱低嘛。”
“低价害脚,高价害钱,都一样。”
商贩脸上笑意淡了,“娘子管得宽。这又不是你的铺子。”
苏冶点点头,“说得对,不是我的铺子。来人聪,去请巡卒,把他车推出营线。下回要卖,先把底缝好,拿到这边验。”
商贩骂了两句,见巡卒真过来,只好推车走。周围看热闹的人安静片刻,又有人悄悄把自己摊上的霉饼往篮子底下塞。
这事很快传到刘舟耳中。
刘舟来的时候,苏冶正把一块木板钉在棚柱上。木板上写着三行规矩:一,军械先修。二,明码计价。三,缺斤短两、以坏充好者,逐出营市,情重者按军法。
刘舟看完,脸色不算好,“谁准你立市?”
“没人准。”苏冶把锤子递给王喜,转身道,“所以请你来准。”
刘舟冷笑,“你倒会挑时候。”
“这时候最好。”苏冶指了指外头,“兵丁手里刚发了赏钱,伤兵有抚粮,运夫也攒了几枚钱。他们若买不到东西,就有人钻空子。我们不管,骗子来管。等市里乱起来,再抓一批,军心一样受损。”
“市集跟军械棚挨得太近,不合规矩。”
“那就隔开。”苏冶早有准备,让杨千拿出画好的小图,“修械棚不许闲人进。外头划三道线,第一道收件,第二道交易,第三道给商贩卸货。摊位按日收牌钱,牌钱不进我账,交给军中,换巡卒和柴水。所有称都用军中校过的称。药、盐、铁钉、马掌这几样定公价,谁乱涨,撤牌。”
刘舟接过纸,看得很慢。
纸上不只有摊位,还有排水沟、粪坑、火盆位置。哪边卖吃食,哪边修旧物,哪边停车,哪边不许牵马,都标得清楚。最边上还有两行小字:军户、伤兵家眷可领半日散工,清扫、烧水、编号,按日给钱。
“你连人手都算进去了。”刘舟说。
“闲着也是乱。让他们有活做,有钱拿,也省得整日围着伤兵营哭。”
刘舟抬眼看她,“你这叫生意?”
“叫活路。”苏冶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也赚钱。”
来人聪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刘舟没有笑。他把图折起来,“我只给你三日。三日内若出偷盗、斗殴、火患,市散,人撤,你自己去帅帐领责。”
“行。”
“牌钱账每日送我。”
“行。”
“铁料不得私卖。”
“这个不行也得行,我还怕他们偷我的铁。”苏冶说完,见刘舟皱眉,才正经道,“废铁可收,但要登记来源。战场折刃、坏甲片、旧锅碎铁分开称,收价写明,回炉后入军中料账。私藏军械者不收,直接报你。”
刘舟看她一眼,把那张图揣进袖中,“你最好记住,这是军营。”
“记着呢。”苏冶说,“所以才不能让它像野摊。”
三日后,荒滩上的人更多了。
摊位一排排立起来,木牌用炭写编号。清早,巡卒先沿线走一圈,查火盆有没有埋灰,查水桶是不是满的。王喜带两个学徒验称,杨千坐在小桌后记牌钱和修理单。来人聪跑得脚不沾地,一会儿送木炭,一会儿把吵架的人拽开,一会儿又抱着一摞破刀回来,说都是前营缴来的废器。
苏冶把修锅的活分给伤兵中手稳的几个。
他们不能再上阵,起初坐在棚下很不自在。一个断了两指的汉子夹不住小锤,试了几次,额上冒汗,旁边有人想替他,他偏不让。苏冶看了一会儿,给他换了柄粗些的锤,又让孙小六把锅沿固定在木槽里。
“你别跟它较劲,较劲的是锅,不是你。”
那汉子沉着脸,终于敲出第一排平整的铆点。
午饭前,修好的锅被老军汉抱走。他付钱时手抖,数了三遍,还是多给了一枚。杨千把钱退回去,在单子上盖了个小小的“验”字。老军汉捧着锅,像捧着一件新器,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问:“以后还能补吗?”
“裂了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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