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门再一次被“咣”的一声磕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昨晚掀翻的石桌已被杨义郎扶正,若不是墙角的那堆碎瓷片,几乎看不出院中发生过怎样一场混乱。

徐大夫怒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你们怎么回事,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一宿折腾,全还回来了。”

他气得伸手指着荀之羽,“你们这样的病人,我杏林堂可留不得。我说过没有,他得静养,不能操劳,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

荀之羽早在徐大夫冲过来时就站了起来,此刻老老实实地立在一旁,低声应着,“说过。”

“夜里那石桌是他掀翻的?”徐大夫气急反笑,“你们要是住不惯这里,就自己出去赁宅子住,别拿我院子里的石桌撒气。城隍庙那群孩子合我眼缘,刚好可以住进来,也能顺带学点东西。”

“徐大夫消消气,昨夜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了狂。”荀之羽赶忙倒了一盏茶递给徐大夫,好言好语地道歉解释。

徐大夫哼了一声,坐在桌旁,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桌面,“先前你也没讲他失了忆啊。你们俩真是我的劫数,行医济世十几年,在你俩手上成了庸医。”

“都是晚辈思虑不周。前辈,他的伤可有大碍?”

“身上的伤问题倒是不大,肩上那处……”徐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满是痛心,“恐怕还得多耽搁个几日。他脑后我也检查了,并无外伤、肿块,恐怕这失忆的根子是他的心病,他自己不愿想起来啊。”

杨义郎听到这话哪里还坐得住,急忙插了进来,“大夫,怎么治?要什么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将军弄回来。”

徐大夫翻了个白眼,答得很干脆,“治不了。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听不懂吗?是他自己不愿意想起来,旁人能做的是等着他想通,而不是像你这样,莽撞地去刺激他。”那丫头还算是有分寸的人,平日又紧小心着不让伤口撕裂,估计夜里发疯的那一出就是眼前这莽汉搞出来的。

“好……那将军要多久才能想起来啊?”杨义郎摸着后脑勺,恨不得将自个儿的脑子给了里面那人,让他今天就能想通。

“那可说不准,可能明天,也可能这辈子他都过不了心里这道坎。”徐大夫摇摇头,看着荀之羽说:“别的我不管,我只管进了我这个院子的,不能再躺着出去。要我说,保住一条命,还能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强。”

“起居无节,半百而衰。不跟你们干耗了,我先回去补眠。”说完,他揉了揉眼睛,捶着困顿的肩膀,回了房间。

“哎!这可如何是好?”杨义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着急地抓耳挠腮。

荀之羽望着紧闭的房门没说话。在这件事上,她的立场与徐大夫一致,什么事再大也大不过初九的一条命。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纵使心里对杨义郎有再大的怨怼,再生气他将初九刺激得发了狂险些又去了半条命,她也不能将这反感显露半分。只因她知道,那一百二十七条性命对初九的分量有多重,重到,他连自己都放弃了。

卫溱看了眼荀之羽,仅从她用力抿起的嘴角就能看出来,这小丫头,心里憋着火呢,还挨着初九的面子不能发作,憋得她快内伤了。

他沉默了片刻,决意还是负起一个好师兄、好御史、好密探的责任。

“杨校尉,既然你家将军暂时派不上用场,我们不妨另辟蹊径,安知不会柳暗花明别有转圜之机?”

杨义郎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从嘴里挤出三个字,“说人话。”

卫溱一口口水差点呛着自个儿。他早就知道,文臣跟他们当兵的讲不通,枉费唇舌!

“我的意思是……”他皱眉想了会儿,用最简单的话说了出来,“你昨夜去府衙做什么?”

“那帮神策无利不起早的,我才不信他们会因为失踪的是将军奔袭几百里来楚州,后面肯定有什么大官指使。他们平日驻扎在府衙里,我乔装成商人,在府衙外守了几天,想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大鱼。”杨义郎叹了一口气,“大鱼没抓到,倒是听到他们说了一句,后院库里片刻离不得人。什么离不得人?我得去看看,是不是他们匿下的军饷。”

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给老子找到军饷,非要给这群王八好看。”

卫溱抬眼看向荀之羽,后者轻轻地点点头,他才把这边的消息也都倒出来。

“我们这边实打实的线索有两条,还有一条是我们的推测,你且听一听再做决断。其一,军饷丢失后有倭人进出过府衙。其二,倭人出入花楼使的是军中的饷银。”

“他们这是里通外敌!末将这就回长安禀报文大人,将军这下有救了!”杨义郎片刻不停,起身抄起一旁的横刀就要走。

卫溱拉住他,“口说无凭,文大人如何信你?还有一条推测,钦差来了都没查明真相,走个过场编个监守自盗的缘由草草了事,究竟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说明什么?说明这背后的人物定有通天的本事,你现在回长安,万一人家来一招杀人灭口,栽赃嫁祸,你家将军还能指望谁来翻案?事缓则圆,急不得,急不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你说,末将现在还能做什么?”

荀之羽在一旁听着,冷冷地抛过来一句话,“别靠近他。”

杨义郎讪讪,“末将知道。我是个粗人,出谋划策我不成,斥候的手段我倒还算明白。若有需要,末将可以继续去府衙盯着。”

“十日。”

卫溱沉吟了片刻开口。

“阿羽,我昨日答应你的十日依然有效。这十日里,我从明面上去查,倭人的通关记录,神策军的调军命令,能查的我通通去查。”

“我守着他。”荀之羽说,“阿泽那边的几个孩子,不能跟着卷进来了,要去说一声。”

“好。此间事了,我会替他们寻条正经路。”卫溱点点头,跟着看向杨义郎,“至于你,既然你说你擅长斥候的营生,那便继续去府衙外头盯紧了,不可轻易进去打草惊蛇。若是再有昨夜那样适合夜探的好时机,你尽管递个信过来,我若不在,由师妹全权安排。”

“末将遵命。”

“好。”

见两人都答应了安排,卫溱披上他那件招眼的雪白大氅,招呼着杨义郎一起走到门口,回头再补一句,“十日。阿羽你多当心。”

荀之羽远远的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人一走,院子就空了。

孩子们被徐大夫拘在前头,热闹的欢笑声衬得院子里更是萧瑟。

她回到里屋,初九还睡着。应是徐大夫给用了安神的药剂,他睡得极为安稳,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暗影,沉沉地躺在那儿,没了初见时那种紧绷的不安。

她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掖回被子里,顺手把被子拉到脖子下,才在床边放了张小凳,坐在那儿盯着他看。

许是太过劳神,不多时,她便往下一趴,靠在初九身上睡着了。

初九醒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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