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挑着眉看着清越的背影。
他竟然能开口夸她，真是破天荒了。午斋梆子声此时响起，望月往斋堂走去。
今日阿蘅说要忙完过来一起吃，望月也不急，慢吞吞磨蹭着步子，到斋堂时大多弟子已坐下用饭了。
阿蘅忙完了快步走来，把她碗里的菜往望月碗里拨，眼睛却往斋堂那头飘。
望月顺着她目光看去，无为正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低着头吃饭，吃相斯文，周围隔了三四个空位没人坐。
“姐姐，你看无为师兄。”阿蘅压低声音，“好不好看？”
望月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阿蘅又看了一眼，托着腮：“厨房里那几个老头子，张师父脸臭得跟锅底似的，李老头一张嘴就骂人。我日日看他们，眼睛都看乏了。得亏还有个无为师兄，养养眼。”
“你就为养眼？师尊也很养眼啊！多看看师尊好了。”
“这满山门里也就姐姐你了，”阿蘅惊悚地看着望月，“我极为服气！我还是看无为师兄罢，他面善！”
望月喜滋滋地默默：那可太好了，师尊是我一人的了。转头夹了一个丸子塞给阿蘅道：“看罢看罢，你别吓着人家，只养养眼得了！”
“不然呢？”阿蘅一脸坦荡，“我又不嫁人，看看又不犯戒。”
望月差点被饭呛住，笑了：“你这话别叫清越师兄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摸他。”
话音刚落，那头无为吃完了，端着碗起身。路过她们这桌时，脚步顿了顿，朝阿蘅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又朝望月点了下头，才快步走了。
阿蘅望着他背影：“他方才是不是跟我点头了？”
“点了。”
“他为何不跟别人点头，就跟我点头？”
望月拿筷子敲了敲她碗沿：“因为你没上手摸他。”
阿蘅乐了，乐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下回见了，也不摸。”
翌日，午后奉茶的时辰比平时晚了许多。
师尊上半日进了宫，回来后直接去正殿主持一场临时议事，连午膳都是在偏殿草草用的。清越端进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大半，只动了几筷子素菜，米几乎没碰，端出来时清越面上沉得出水。
望月未时端着茶盘进书房。天阴，案角的油灯将灭未灭，她添了油，又拿帕子把案角卷宗上的灯灰擦掉，只低头做事，不曾看他。
苏鹤未看札子，只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椅背的弧度，双手交叠在身前。进宫穿的紫金法袍和金玉芙蓉冠还未换下，领口比寻常道袍更硬更紧，将他下巴以下到喉结那一段白皙线条衬得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先是随意地落在灯盏上，然后移到她擦灰的手上，最后移到她的侧脸。
“你祖父和吾师有旧。”他忽然开口。
望月伸手去拿案角空茶盏，手指碰到茶盏的杯沿。“是。”
“师父过世多年，守拙长老因师父信物收你入门。”他说着，右手从腹前放下来搁在腿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但长老收人从不只看情面。”
“长老慈悲。”望月把空茶盏放进茶盘，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非也。”
他的声音冷淡地压低，她抬起头来看他。
“所取者，在你那一缕‘未言之机’。”
望月直起腰，转身正面他。方才还低眉顺眼的人，这一下微微抬起了下巴。
他坐在案后，亦看着她。
“师尊以为何。”
两人目光再一次碰撞。
书房里的安静被拉长，地炉里的炭爆了一声。
一息。两息。
他的眉目清绝如墨笔皴出的远山，眼底却藏着鹤唳九皋的孤寂。她看进了他……
第三息，他率先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朱笔。笔尖蘸墨时在砚台边沿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而脆的刮擦声。
“下去罢。”
他的声音沙哑了些，微微发干。
望月行礼后慢慢退出书房。
走过长廊后脚步加快，穿过月洞门，一直走到井边才停下。望月双手撑在井沿的石头边沿，石头的冰凉透过掌心，她打了个激灵。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发烫，用手背贴了一下脸，冷风灌进领口，把她后背的薄汗吹得冰凉。她深深吸气吐气，让雷动般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她立在原地，把方才书房里的情景在心头又过一遍……他说“下去罢”之前，比她先移开了目光。
他先移开目光！
她默念三回，每一回都比前回更快。
此后三日，苏鹤批札子时偶尔会抬眼，视线从纸面上滑出去一瞬，落到门口那片空地上，再收回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或许是看门外的光。
他想起那一日她问：“清越师兄，可知师尊的道为何。”问完又自行收回。
她反问他，他不言。她将那一子又拈走。
没有再落第二子。
到了三月中，山门外桃花将谢未谢，落了一地浅粉，风过时还零零星星往下飘。石阶缝里新草冒了头，青嫩嫩的一路绿到山门根下。
望月从山下回来，肩上挎着郑知事托她带的黄纸和砚台，手里拎着两包草药。
走到前院廊下，看见无为正被三个小娘子堵在墙根，其中一个伸手去拽他袖子：“无为师父，我手抄的经卷你给看看嘛，看看嘛！”
无为脸涨得通红，嘴里只说“不可不可”，又不敢真使劲挣开，被拽得直往后退。
望月看那架势，再不搭把手，无为领子要被扯下来了。
她走过去，往无为面前一挡，冲那三个小娘子道：“慈悲！三位香客，前殿知客在找你们。说是捐的香火钱账上有出入，叫去对一对。”
三个小娘子被她一阻，脸色变了变，互相看看，松了手，嘟嘟囔囔往前殿去了。
望月回头，无为靠在墙上，道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了几根，拿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
“多谢望月师妹。”他喘匀了气，声音还是小，“我、我下回绕着走……”
“绕哪儿去？前头就这一条道。”望月把草药包换了个手，“你越躲她们越追。下回你板着脸，别说话，直接走。她们伸手你就退，退得比她们伸手快，她们就知道没趣了。”
无为怔怔看着她，半晌才点头：“……我试试。”
望月没再多说，拎着东西走了。
无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跟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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