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一走,内间就剩宴知行一人,他知道自己该歇了,原本也是打算立即歇下的。

拧着眉心又扶了扶额,脑子乱糟糟搅和成一团,想静下来,但有关江眠的画面与动作与言语像是打碎了的水中倒影,泛起绵延不断的涟漪,和福安所陈所述相互照应,一一都带上了他未曾留意过的别样意味。

宴知行又想到了江眠的唇。

饱满,红艳艳的好似山楂,开合间泛起一点若隐若现的水色。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圆月的中秋,在夜色里,在黑暗中,从男子肩旁看到一张鬓发散乱的脸颊,眼波荡漾迷乱着微微分开唇齿探出一点舌尖往上献,只是这张脸混沌里变成了江眠的模样,低低唤他一声,公子。

宴知行一个激灵,四肢百骸竟是头一次涌出了微微生汗的燥意。

都在想些什么啊……

仰头,已经散下来的长发扫过脖颈背脊,是一阵不舒服的刺挠。

宴知行伸手想拨,动作一滞。再继续,却是捞了一小撮捏在手里放于眼下。

上段还是失色不太明显的深褐色,到了中段触感已经变得像稻草干涩,末端的发尾几乎每根都有情况不同的分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焦黄,捋一把,不少干枯的发梢纷纷碎断在他手掌心。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的发生得像母亲,幼时常常被宫人赞叹顺泽。

但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差,头发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糟,一年,两年三年?他已经忘了他到底有几年没仔细看过自己了。

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无非是一具日渐衰败的皮囊。

宴知行往上捞了捞衣袖,皮肤惨白如纸紧紧贴在骨头架子上,青筋蜿蜒在手背手腕上仿佛都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死气,一点都不光鲜。

喜欢他么。

喜欢些什么呢?

这一副被名贵药材死死灌出来的最后一点活人气吗?

百年的山参,千年的灵芝,雪山巅之药莲,白睛山君的虎骨,梅花幼鹿茸角骨血,还有深山罕世的虫草……哪样他没吃过,哪样又不常年堆在他药房库里?

江眠说教坊日进斗金,殊不知他这瘦朽的身躯,已经是金子能堆出来的最好形貌。

但他没有多久了。

再多的银钱也买不了生死。

总有再多珍稀药材也无济于事的那一天。

等他露出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的将死之相,江眠还会喜欢么?

四下寂然,但宴知行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他无声地笑了笑,莫名的燥意终于被骨头缝里恒久的冰冷感所取代。

但他也不高兴。

真的是……明明那么讨喜一个人,怎么就和他犯冲?

他们大抵八字上就不和。

江眠。江眠。

怎么有这么能惹他厌烦的人!

宴知行这一晚上没有睡好,魑魅魍魉似乎不止在他心底,也潜进了他梦里。

他一下子变得很小,回到了刚到行宫的头几年,那个时候大舅小舅还常常来探病陪护,为他身体想些办法,然后有一天舅母表妹也来了行宫,他当时还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一贯说病就病,那次舅舅一家来小住他当晚就病倒了,舅舅舅母照顾他,只是不知为何连表妹都在一旁站着……也不知道哪天晕睡醒来,醒来便咳得停不下,内室只有表妹手足无措地守着,他见她神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打发她找福安前来。

他年少时也更不惯在生人面前如此不得体。要脸。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强忍了会儿,福安一来,他便呕了口血。

血污刺目,把十三四的女孩儿瞬间吓哭了去……

“宴知行?宴知行……醒醒。”

有人在摇晃他手,嘶,好烫的人。

宴知行一睁眼,便看见了凑近的江眠,对方一见他转醒,便露出个笑来。

眼眸明亮,言笑晏晏。

一下子将梦中那张惊恐哭泣的脸冲淡了去。

“你醒啦,等等,我喊福安来,他担心得不行。”

宴知行还没开口,江眠飞快地说完,宴知行视线里只能看见江眠转身带起的发尾飞扬。

今天发尾小辫子里编入了五色彩绳,跟着他的发丝一起飘摇。

宴知行:“……”

罢了,就是这样的人,哪天素净下来,他说不定还会不习惯。

动了动手脚,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发疼,宴知行怔怔,正要抬手摸额际,福安从外间匆匆赶来,一脸的担忧,给了他个准话,“公子你早间周身发热,叫也叫不醒。”

哦。低烧了啊。

仆从进进出出,一个二个皆是敛眉低目,轻手轻脚地行动无声,江眠看着一个下人将沏好的茶水端来,对他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也放得低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青瓷的盖碗茶杯带着茶盏,从托盘移到紫檀桌面上,愣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眠死死盯着眼前的茶盏。

等人一走,立即上手,噌,茶盖碰着茶身响起瓷器特有的脆响,再抬了抬盏托,噔,又发出瓷器和木材的碰撞声。

Emmm……噌,噔,噌,噔,噌……

“小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妥?”不知何时福安出现在身旁,一开口,吓了江眠一大跳。

江眠定了定神:“吵到你了?”

福安往后方床幔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是公子让我出来看看的。”

哦,吵到宴知行了。

不对,这点声儿都听得见吗?

江眠寻思着,手不由自主又拨了两下茶盏,第二声刚响,内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忍无可忍叫道:“福安!”

福安:“……”

江眠:“……”

憋着怒气,江眠听出来了。

事实证明对方真的很生气,不出片刻,被请出去的不止那一盏青瓷的茶杯,还有拿着茶杯的江眠站在院子里。

“看你们的人摆动的时候没声,我有些好奇,孰料我上手次次都有动静……”

反正都被赶出来了,江眠呷了口晾得正好的茶水,同福安慢慢讲道。

福安双手交握身前,也是局促,“其实没有多大动静,只是我们公子生病的时候就是听不得响,带出门的下人也都是清楚的……还望侯爷多多体谅,切莫往心里去。”

江眠摸了摸鼻子,“我倒是还好,但我听着他挺生气的,不然你还是先进去看看他?”

……

福安对着宴知行行了个礼,仔细端详他脸色,慢慢道:“早间刚把人手调度安排好,交给同方去办后,回来就发现公子不对劲,也不知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来,只得做两手准备,一边等人来一边差人去禀报小侯爷,崔九也同时派出去催同方……”

“小侯爷听闻公子身体不适,过来看望,刚好跟同方崔九领回来的人撞到一起……院子里便有些慌乱……随后公子您醒来……”

跟着便是福安给宴知行把了个脉,他们带的太医也来请脉,刚定下药物怎么用,他伺候宴知行服用药丸的时候,外间小侯爷玩起了茶杯。

宴知行眼眉动了动:“他是来看我的?”

“听着公子发热便来了,承吉说侯爷连早饭都没用完,一路直奔我们这儿。”

瞧着宴知行不像生气,福安:“来了院子里,我们人手也没安排好,乱糟糟的,慢待了侯爷,万幸小侯爷脾气好,还主动提出看顾公子,让我先行整顿下人……所以直到公子转醒,才有人手给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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