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追来,慕兰凝鼻尖一酸,马蹄声愈来愈近,一声声敲在她心坎上。她蓦然想起那日在兴恩寺外,他揽着她,语气轻松而认真道:“你想去晋州,我陪你去就是。”
当时她也接受了,可是真到了这一日,她居然说走就走,不在乎伯父伯母的劝阻,也完全没想到要跟顾巡知会一声。就好像所有的人都会拦住她,而她不留余地,冲动地将他们全都推开。
顾巡离近后,勒马停住,韩璿识趣地落在后头,不再往前走。
乌云恰好移开半寸,月光漏下来,慕兰凝脊背僵直地坐在马背上,攥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压抑了一路的孤独和恐慌,此刻像春水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没敢直视顾巡,半低着头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喉间却像被尘土灌住,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反倒是两行泪无声滚落,滴在马鬃上。
顾巡已经翻身下马,带着一路疾驰后的沉重气息,阔步朝她奔来。
“你还好吗?”他停在她的坐骑前,轻轻吁了口气,仰头望着她。
慕兰凝咬唇别过脸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云层又涌过来,月光一暗,她的脸便隐入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顾巡都看在眼里,抬手摸了摸她坐骑的宽额,像是在谢马儿把她平安带到此地。
“伯父让人给我送的信,我一听说便跟了来。”顾巡放软了声调道。
慕兰凝惭愧垂头,在心里念叨着抱歉。
“再往前十里就是山路了,夜里不好走。停下来歇一歇,明早再赶路。”
顾巡这样一说,韩璿便下马准备露宿事宜。
慕兰凝却连连摇头,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讨价还价:“能绕过山路吗?我想……今晚就到。”
她只想再快一点,最好一步就能跨到爹娘跟前,一刻都不想耽搁。
顾巡没有答话,回身从马鞍侧解下水囊,然后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慕兰凝怔了怔,讪讪伸手接过。她走得实在匆忙,连干粮和水都没有带。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喉咙里像吞了把沙。一口凉水入喉,将胸口那团乱糟糟的燥火浇熄了几分,想着今晚到不了晋州了,眼底的泪意再度漫上来。
她仰头继续喝水,怕顾巡看见她的眼眶。顾巡斟酌着如何能让她停下来歇一歇,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瞥到她腰间的凰纹环佩,白玉泛着幽幽冷光。
顾巡眉梢松动,便又道:“先歇一晚,明早我带你抄近道。”
他说得极为耐心,完全是在同她仔细商量,慕兰凝不好再不讲道理,这时抬眼望了望前后,官道空旷,远处是模糊的山脊线,视野之内不见任何灯火。月光时隐时现,虫声在野草里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荒凉。
“在荒郊野外歇一晚?”她语带迟疑,不知道这里如何能歇。
顾巡抿唇忍笑,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在外带兵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走到哪儿歇在哪儿,天地便是营帐。可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慕兰凝看到他这个反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傻话,耳根悄悄热起来,仍嘴硬道:“你笑什么?”
“没笑。”顾巡回过头来,面上已恢复如常,眼底却还漾着一缕温意。
独自走夜路的时候,慕兰凝是害怕的,路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不安。可此刻他在身边,即便是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她也觉得无比踏实。
韩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用捡来的干枯树枝和落在路边的稻草拢起一堆火,火苗窜起来,将黑暗推远了些。
入夏的夜风拂过旷野,不燥不热。慕兰凝从马背上下来,腿有些软,双脚落地时踉跄了半步。顾巡伸手扶住她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一块平整的田埂上。
“坐下吧。”
慕兰凝没有客气,在顾巡袍子上坐下,骑马骑得双腿早就酸麻了,缓了好一阵儿才有知觉。她缩了缩身子,膝盖蜷起,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终于觅到一处可以遮雨的屋檐。
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天光暗下去,草丛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絮语。稻草堆的火静静燃着,韩璿在一丈外望风,背对着他们,并不靠近。
顾巡挨着她坐下来,盯着暗红色的余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慕兰凝终于开口,声音涩涩道:“我当时太心急了。”
顾巡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嗯”了一声,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伯母跟我说完话,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想着赶紧去。”慕兰凝低头揪着裙角,声线虚弱,“我只想快一点到晋州,什么都忘了。”
顾巡侧耳听着,打量着在近处吃草的几匹马,唇角微微牵起,释然一笑。她开口解释这些,说明她还记得兴恩寺外的约定。他心底那片被夜风浸得发凉的角落,又被她三言两语暖热了。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换了谁接到那样的信,都一样。”
慕兰凝的鼻尖又酸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沉默了片刻,顾巡忽然低声问:“我要是不来,你会不会害怕?”
慕兰凝微怔,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在火光里柔和明亮,望着她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手伸出去,在他的注视下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了过来,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了水面上的浮木,紧紧握着不松。
顾巡的心口像是被丝线猛地拽紧了一瞬,他往她倾了倾身,又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夜风又大了些,草丛簌簌作响。慕兰凝只觉得这一路的惊恐和慌乱,在他追上来的那一刻,便已消了大半。他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用做,就像一道堤坝,挡住了她身后汹涌而来的潮水。
“谢谢你来找我。”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顾巡的指腹在她侧脸上摩挲一下,细语道:“不用跟我说谢。”
慕兰凝被他蹭得有些痒,展眉一笑。顾巡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既累又困,歪了歪头,轻轻倚在了他的肩上。
风过旷野,云移月走,光影在两人身上流淌,两枚环佩也不知不觉贴在了一处。正在吃草的马匹将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打一声响鼻,恍若奏了一支看不见的长笛,将夏夜的静谧拉得绵长无尽。
月光一寸一寸地从云层后移出来,清辉终于洒满了整片旷野。两道依偎着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分不出彼此。
***
晋州城坐落于两山夹拥的平川之上,暮色快要垂落时,城楼上点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昏黄的星子缀在灰青色的天幕边。
三人快马加鞭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马蹄踏过长街,石板路上残留着白日的热气,蒸得人昏昏沉沉。慕兰凝满头尘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狼狈得不成样子。
韩璿向守城将军递了名帖,晋州官员听说江州节度使到访,不敢怠慢,守城校尉忙将一行人请入驿馆安顿。
“顾将军远道而来,实在失敬,卑职周襄,这就带将军往驿馆歇息,只是不知顾将军这一趟有何指教?”守城校尉长得憨厚,声量如雷,为人却是粗中有细,一见顾巡便热情招待,同时不忘打听他的来意。
顾巡沉着应对:“我特来拜访你们冯将军,不知他人在何处?”
“原来如此。”周襄边带路边解释,“我们节帅驻在寒云山未归。”
“我正是为寒云山一事而来,劳烦通报,可否让我进山见一见冯将军?”
慕兰凝牵马跟在顾巡身后,也等着答话。
顾巡提出要见冯昶,周襄自然不敢拒绝,只是他听顾巡此行的目的是寒云山,很是纳闷,江州节度使大老远来晋州,直奔寒云山是何缘故?不过见顾巡随行的不过只有一男一女,料想构不成什么威胁。
“顾将军要见我们节帅,卑职明日一早就为将军带路。”
顾巡笑道:“有劳了。”
周襄将顾巡一行领到驿馆,便急忙告辞了,他走后,顾巡跟慕兰凝嘀咕:“他肯定连夜去请示冯昶了。”
慕兰凝无心揣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惦记爹娘此刻还在不在寒云山,明日能否通过冯昶见到他们。
这驿馆宽敞精致,一看便是招待贵宾之地,上房的院中有一棵老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似乎比江州的石榴花更浓艳些。
有了落脚处,慕兰凝也没梳洗,用过晚饭后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发愣。出发前只想尽快赶到晋州,真到了这儿,反而像一只扑到窗纸上的飞蛾,不知道要去哪儿找爹娘,连堂兄在何处都不得而知。
正怔忡着,韩璿从外面回来,顾巡还在浴房,韩璿见慕兰凝独坐廊下,便在离她三四步远时收住脚,他一时不知该对慕兰凝说些什么,想了想,便将原本要告诉顾巡的话先说给她听了。
韩璿垂首道:“慕姑娘,节帅让我打探的消息我打探到了,冯昶此番率军进驻寒云山,原是为剿清前朝余孽。只是对方盘踞多年,又善利用地形,因此晋州兵未能一举得胜,只拿获了若干人等。至于这些人的具体身份、为何入了寒云山,尚在审讯之中。”
慕兰凝听罢缓缓起身,其他人为何进寒云山她不得而知,可爹娘被掳入山中,必是因为那帮前朝余孽需要大夫替他们疗伤医病。
她咬唇没说什么,只对韩璿点头回应。恰好顾巡从浴房推门出来,慕兰凝想着他跟韩璿或许还有事商谈,便默默回了自己房里。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隔着走廊的距离,她听到韩璿把方才那番话又跟顾巡说了一遍。
顾巡听罢感叹:“这寒云山果真是块难啃的骨头。”他忽而话锋一转,慢悠悠交代韩璿,“以后在夫人跟前,别唤她慕姑娘。”
韩璿笑着称是,再然后,顾巡便让他退下歇息了。
慕兰凝没点灯,呆呆地坐在床榻边,她跟顾巡一起来到晋州,爹娘见到他,应该甚是满意吧。她正准备和衣躺下,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
“睡了吗?”顾巡的声音在门扇外传来。
慕兰凝忙去开门,顾巡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垂在肩侧,发梢还在滴水,没了白日里节度使的威仪,倒像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眉目间带着一点倦意,但不失清隽。
顾巡看了看她,没等她让便径自进了屋,站在桌旁点亮了烛台,然后拉着她坐下。
眼前渐渐明亮,慕兰凝的心绪仿佛也通透了些,半晌才哑声道:“我见到爹娘,要跟他们说什么呢?”
顾巡闻言,颇觉有趣地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替她思量,片刻后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就说你要嫁人了。”
慕兰凝怔了一下,抬起眼来,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耳根不自觉地热了。
爹娘会关心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说起来,她在伯父家里过得不算坏,唯一的坎坷是在东宫当了一年的良娣,但也都过去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忽然小声问道:“以后我们……跟我爹娘一起住好不好?”
这话说得突兀,却正是她心底最真切的那一点念想。爹娘在晋州吃了这么多苦,她不想再跟他们分开。
顾巡闻言,眉梢微挑,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我堂堂江州节度使,难道要做你们家的赘婿不成?”
慕兰凝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轻声道:“那好吧,你自己住吧。”
“这样也不行,我不要守空房。”顾巡看着她笑,目光顽皮起来。他伸出手,掌心覆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指节微凉,却很稳重,他的声音带着不轻易示人的温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先睡一觉,养好精神,不然你爹娘见到你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还以为这些年你吃了许多苦头,反倒叫他们操心。明天上了寒云山,先找到你堂兄,再想办法见你爹娘。”
慕兰凝点了点头,翻过手掌与顾巡十指相扣,握了握,算是应了。
夜风穿过石榴树梢,吹得满院花影摇曳。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见窗纸上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剪影,安静而妥帖。
次日天光微亮,驿馆外已备好了马匹和干粮。
周襄还带了一队甲士随行,名义上是照应顾巡一行,实则也为监视——江州节度使忽然造访晋州,任谁都要多几个心眼。
见到顾巡后,周襄拱手见礼,目光格外在慕兰凝身上转了一圈,昨日匆忙,他只注意到顾巡身边有女子,没怎么细想她的身份,今日见她又跟顾巡一起去寒云山,但又不像是婢女的样子。
周襄实在好奇,出发前便问道:“顾将军,这位姑娘是?”
慕兰凝没吭声,往自己的坐骑走去。
顾巡翻身上了马,闻言侧首看了慕兰凝一眼,语气随意道:“这是内子。”
周襄一愣:“顾将军已经成家了?”
“还没有。”顾巡勒了勒缰绳,不紧不慢道,”七月成婚,这趟正要给你们冯将军递个请帖。”
周襄被他这一席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韩璿在后面低着头,不由地闷笑,替顾巡感到高兴。
一行人离开驿馆,沿官道行出十余里,便转入山径。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路过山谷时,凉风瑟瑟。
周襄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山头道:“那座山叫仙人峰,据传此山乃太上老君炼丹之地,附近的百姓相信山上能寻到长生不老药呢。”
慕兰凝暗忖,当年那帮前朝余孽选择寒云山藏身,是否也有这个缘故呢。
又走了不知多少里山路,周襄说到了。
寒云山不高,但层峦叠翠,往远处瞧去,云气缭绕,山路两侧松柏森然,枝叶间漏下的日光被筛得细碎,像一地散落的金箔。溪声隐隐从林间传来,与马蹄声参差交错。
越往上行,哨卡越密,沿途甲士林立,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看得出来冯昶近日颇为戒备。不过有周襄带路,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扎着连营,旌旗猎猎,中军大帐设在高处,帐前一面帅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冯”字。
周襄朝顾巡高兴道:“顾将军,前面就是我们节帅的营帐了。”
顾巡在营帐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负手而立。慕兰凝也下马跟在他身后,不知怎的,心跳得越来越急,手心都沁出薄汗。顾巡察觉,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动了动眼睫,示意她别担心。
帐外的守军警惕地望着顾巡一行人,周襄进入营帐内通传,不一会儿,帐帘忽被人从内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先行步出。
出来的人居然是慕之骏,慕兰凝喉头一紧,忙上前道:“阿兄。”
慕之骏望过来,目光落在她面上,既惊喜又有几分无措:“阿凝,你这么快就来了。”
顾巡也上前,没跟慕之骏寒暄,开口即问道:“冯将军在何处?”
“冯将军在帐中等候。”慕之骏回头朝营帐内示意了一眼,然后又请慕兰凝入内,不过他压着声音多说了一句,“叔父叔母的事……进去再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慕兰凝,目光微微偏向一侧,像是怕她从自己眼中读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慕兰凝隐约看出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来不及追问,只默默跟在顾巡身后进了帐。
中军帐内陈设简朴,案上摊着山川舆图,墨迹未干,大概正在研议军情。
冯昶端坐案后,三十出头的年纪,威武豪气,一身戎装未褪,腰间佩刀。他见顾巡入帐,起身相迎,目光犀利如鹰隼,打量人时像是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他上下端详了顾巡片刻,忽然朗声一笑:“你就是顾巡?果真英雄出少年。”
“冯将军,久仰大名。”顾巡拱手为礼,唇角含笑,不卑不亢。
冯昶大手一挥,将他们请入座中。顾巡在首席落座,跟冯昶寒暄着到晋州后的见闻,夸赞冯昶治理有方,冯昶仰头大笑,二人你来我往,颇为投契,宛如旧识重逢。
慕之骏立在冯昶身侧,替两人添茶布水,举止从容。慕兰凝坐在下首,堂兄就在几步之外,可她此刻心绪纷乱,顾不上叙旧,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往帐外探去。
山风不时将帐帘吹开一角,隔着那道缝隙,她能看到不远处的开阔平地上不时有兵卒走动。
顾巡适时开口,将话头引回正题:“冯将军,此行不为旁事,在下的岳父母此前被掳入寒云山,听说如今已获救,在下想带他们回江州安置,冯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帐中气氛微微一滞。
慕兰凝屏气观察着冯昶的反应,只见他面上笑意收敛,端着茶盏沉吟不语。良久,他将茶盏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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