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谎言像真理一样只有一张面孔,我们的处境会好得多:因为我们只需把说谎者所说的反过来相信。但真理的反面却有十万张面孔,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随笔集》米歇尔.德.蒙田

拍卖会当日傍晚时分,拿破仑照常泡了个硫磺澡,亚诺用自己的香水给拿破仑上上下下涂抹了大半瓶,看得古兹夫人都嘴角抽抽,香水用量太大,以至于亚诺不得不开窗通风,才让室内浓郁的香气清淡少许。

古兹夫人摸过拿破仑皮肤后,吩咐亚诺从她房间拿来两个小巧的油罐,将甜杏仁油与玫瑰精油均匀混合,在掌心揉开后抹上。

“长期泡硫磺澡会对你皮肤造成损害,记得用油保养。”古兹夫人用力擦过会裸露出的皮肤,涂抹过后的肌肤多了几分柔润的光泽感。等油晾至半干,古兹夫人又抹上一层玫瑰香膏,再开始往拿破仑胸口扑淀粉——怪了,亚诺觉得下一步就是裹上面包——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扑上淀粉,遮盖住那些因抓挠疥疮和硫磺腐蚀产生的粗糙痕迹,辅以巧妙的手法揉开抹匀,这么一通手法下来,远看拿破仑当真白得惊人。而古兹夫人看着工作还没有结束,又打开一个相当精美的蝴蝶形小盒子,指尖蘸取少许粉红色粉末,以指为笔,小心翼翼在拿破仑锁骨和脖颈处轻轻抹一下,再用羽毛轻柔铺开。

拿破仑低着头看她的动作:“这是什么,夫人?”

“价比黄金的胭脂虫红,虽然我用的粉末花瓣粉更多一些,但也足够珍贵,准将阁下,可别把它随便洗了。”

说来也怪,胭脂粉一上,原本一片僵硬的死白立刻变得鲜活娇嫩起来,扑完锁骨处的,古兹夫人转到拿破仑身后,“等一下夫人,您的粉末这么珍贵,后背就不用再涂了吧?反正又没谁盯着我后背看。”

“那可说不定啊。既然要伪装,那细节自然是尽善尽美最好。而且您不必担心花销过高,咖啡馆的老板就在这里,他为了您可是倒了整整半瓶的香水呢。”古兹夫人笑嘻嘻的,再蘸一点粉末涂在蝴蝶骨附近,以同样的手法抹开。

妆容大体解决,换上衣裙后,古兹夫人开始为拿破仑编发,将前额两侧较长的头发编成小辫梳到后面去,与后脑勺的头发共攥出一个短小的发髻,接着用一条黑色天鹅绒丝带围在拿破仑脖子上,遮住凸起的喉结,侧位别上精致小巧的金色蜜蜂胸针固定,戴上卡波特帽,整理一下垂下的黑色纱帘,如此夫人才宣告装束大体完成。

“如果你乐意,还可以穿上这个。”古兹夫人将一对小巧的丝绸手套塞到拿破仑手里,略带歉意地说:“可能尺寸不太合适,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码数了。”

拿破仑试戴了一下——果然不合适,再用劲手套就要撕裂了,他果断放弃:“谢谢你夫人,我实在没法戴上。”

“没事,您已经足够漂亮了。”古兹夫人微笑着,像在欣赏一件杰出的艺术品,转头看向亚诺,炫耀式地伸手展示:“亚诺,你看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相当完美。”亚诺鼓掌,“夫人,您辛苦了。”

“举手之劳而已,一点都不辛苦。”古兹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好了,我先去忙别的事了,马车在楼下等着你们,祝你们行动成功!”

“走吧。”亚诺向拿破仑伸出手,还是忍不住调侃,“美丽的小姐,我该称呼您什么?”

隔着一层轻薄纱帘都能感到拿破仑的目光想杀人:“除了多里安夫人外都可以。”

亚诺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不一定会有人问这个。”

“那你还问?!”

“因为也不无那种可能。”话音未落亚诺就被高跟狠狠踩了一脚,用劲之大痛得他一下跳起来了,拿破仑讥讽道:“看来亚诺阁下也有被暗算成功的时刻。”

亚诺这次是真老实了,牵着拿破仑的手下楼。其实拿破仑的手保养得还算可以,如果不近距离接触,根本想不到这双柔软白皙的手上还有轻微的茧子,集中在食指和虎口处,亚诺猜测是拿枪与笔磨出来的。

到马车前,亚诺拉开马车门,搀住拿破仑的手让他先上车,拿破仑毛毛糙糙地钻进去,软帽即将撞上亚诺放在车门上的手时,他不得不按住拿破仑后颈:“低一点。”

“好麻烦,”拿破仑小声嘀咕着,扶着帽子腰弯得更低了些,一手还要牵扯起裙子,颇为艰难地在狭窄的空间内坐下,收束好过于宽大的裙摆,亚诺侧身钻进车厢,带上车门,车夫立刻吆喝着开始驾车。

前往圣德尼门的路途在沉默中度过,下车后,亚诺给了车夫一些赏钱。回头再帮拿破仑整理了下裙摆,牵起他的手:“等下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还记得古兹夫人教你的扇语吗?”

“扇子在这呢。”拿破仑摸了一下腰侧,那把细巧的扇子就挂在裙褶里。

“记得就好。”亚诺挽起他胳膊,示意再靠近一些。好吧,拿破仑勉为其难地靠近了下。

此时巴黎天色完全黑下来,亚诺压低礼帽帽檐,敲响拍卖场地的门。门上的犹大窗移开,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勾指示意,亚诺将邀请函放到对方手上,那手迅速缩回去了。

片刻,门内人说话了:“欢迎,P先生,您身边还有人吗?”

“还有我的女伴。”

那只手从窗口递出两幅威尼斯面具,亚诺先帮拿破仑撩起帽子面纱,戴上面具,如此拿破仑心里嘀咕得更厉害了。既然一开始就要戴面具,那还化什么妆?真是多此一举。算了,现在不能说话。

亚诺系紧面具丝带,再给自己戴上,戴好后再度敲门,门才打开一条缝隙,门内人戴着夸张的滑稽兔子面具,向他们鞠躬行礼:“欢迎,二位。”

搞拍卖活动的小楼外表灰不溜秋的,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地面铺铺设柔软干净的红毯,头顶的水晶吊灯明丽辉煌,楼梯扶手缠绕着丝绢做的假花与藤蔓绿叶,几十支拇指粗的鲸脂蜡烛插在金色枝形烛台上,融化开微甜的焦味,与花瓶里大量摆放的鲜花融合出奇妙的氤氲氛围,墙上的古典油画与随处可见的小型雕像,房间陈设处处彰显着巴蒂斯特想要表现实力的心。

拿破仑觉得眼前的奢华陈设虽比不上巴拉斯私人宴会那么精细讲究,但用来招待贵族富豪至少属于够格的水准,巴蒂斯特还真是下功夫,这么看来,没准他手里的骨头是真的?

“女士,请小心。”兔子面具在前方引路,上至二楼,在二楼门口等候的两个侍从戴着巨大的金漆狮子面具,宾客一来就深深弯下腰,拉开拍卖厅的大门,厅内已有宾客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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