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南,沈府。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书房的青砖地上。

沈砚臣已经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桌上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十余年前他在南郡任职时的旧籍记录。

一份是管家沈忠连夜寻来的林氏旧居登记。

最后一份,则是他亲手写下、尚未落款的认亲陈情。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臣昔年任职南郡,曾与林氏有旧。后因迁任失其音讯,今闻林氏遗女流落桑海,年十七,名知遥……

写到这里,笔便停住了。

沈砚臣盯着那两个字。

知遥。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姑娘。

更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

可再过几日,她便要成为沈府名义上的女儿。

沈砚臣忽然觉得荒唐。

自己做了半辈子官,查过那么多冒籍、伪契、侵占田产的案子,如今竟要亲手替一个陌生女子编造身世。

偏偏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

沈忠站在门口。

“南郡那边回信了。”

沈砚臣猛地抬头。

“进来。”

沈忠将一卷薄纸呈上。

“老奴托当年旧识查了林姑娘的去向。她离开南郡后,确实曾在江东一带居住。”

沈砚臣立即展开。

“后来呢?”

“据旧邻所言,林姑娘约在十八九年前便失了踪迹。有人说她病故,也有人说她随商队去了北方。”

“可有确切的死亡记录?”

沈忠摇头。

“没有。”

沈砚臣沉默片刻。

“亲属呢?”

“她父母早亡,只有一位远房表兄,十余年前也迁走了。”

沈砚臣缓缓放下纸。

这段旧事,竟恰好留下了一个可以填补的空缺。

没有明确的死亡记录。

没有能够立即出面质证的近亲。

更重要的是,林氏确实与他有过往来。

如果有人宣称她当年生下一个女儿,并在多年后辗转寻到父亲,外人即便怀疑,也未必能够立刻否定。

沈砚臣却没有因此松口气。

相反,他只觉得脊背更冷。

星魂显然早已查清这些。

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多。

“大人?”

沈忠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

沈砚臣抬头。

“此事还有谁知道?”

“南郡的旧识只知道老奴在查林姑娘,并不知缘由。”

“很好。”

沈砚臣将文书收起。

“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沈忠迟疑。

“连夫人也……”

“尤其是夫人。”

沈忠一怔。

沈砚臣沉声道:

“记住,你只是替我查了一位旧人。”

“至于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忠连忙低头。

“是。”

沈砚臣望着桌上的认亲陈情。

许久,缓缓提笔。

可笔尖尚未落下,他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若这位沈知遥日后真的进入沈府,崔氏会如何?

明珠又会如何?

还有那两个本就为府中用度争执不断的庶女。

一个来历突然、年岁又居府中姑娘之首的女儿,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座宅院。

沈砚臣揉了揉眉心。

只觉得头疼欲裂。

沈府后宅,栖梧院。

崔氏正坐在妆台前,由侍女替她整理发髻。

她年近四十,容貌端庄,衣饰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正室夫人的气度。

身边的大丫鬟碧桃正在回话。

“夫人,老爷昨夜又宿在书房。”

崔氏看着铜镜。

“知道了。”

“听沈忠说,老爷最近一直在查南郡的旧事。”

崔氏的手微微一顿。

“南郡?”

“是。”

崔氏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簪。

“查什么?”

碧桃低声道:

“奴婢不知。只是听门房说,前两日阴阳家的星魂大人来过。”

崔氏抬眼。

“星魂大人?”

“正是。”

崔氏沉默片刻。

她当然知道星魂。

秦国护国法师之一,阴阳家左护法。

年纪虽轻,却深得朝廷倚重。

更何况,近来桑海城中那桩澜岐公主替嫁案,正与此人有关。

崔氏皱眉。

“老爷与阴阳家素无往来。”

碧桃点头。

“奴婢也是这样想。”

崔氏看向窗外。

“罢了。”

她重新拿起玉簪。

“朝廷的事,不是后宅该随意打听的。”

碧桃低头。

“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亲!”

一名身着浅绯色衣裙的少女快步走入。

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正是沈府嫡女,沈明珠。

崔氏看见她,神情稍缓。

“怎么一大早便过来了?”

沈明珠走到母亲身边。

“女儿昨日从外祖家回来,父亲却连晚膳都没陪我用。”

她微微撇嘴。

“今早去书房请安,沈忠又说父亲忙。”

崔氏道:

“你父亲有公务。”

“公务公务,整日都是公务。”

沈明珠坐下。

“难道我这个女儿,还比不上一堆公文?”

崔氏皱眉。

“明珠。”

沈明珠立即收敛了些。

“女儿知道了。”

可没过片刻,她又忍不住问:

“母亲,父亲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崔氏看了她一眼。

“你听谁说的?”

“府里都在传。”

沈明珠压低声音。

“说前几日有一位贵客登门,父亲亲自迎到府门外,回来后便一直愁眉不展。”

崔氏淡淡道:

“下人胡乱议论,你也跟着听?”

沈明珠不服。

“我只是担心父亲。”

崔氏看着她。

“真担心,便少惹些事。”

沈明珠一怔。

“我哪里惹事了?”

崔氏没有回答。

只让侍女取来一卷女训。

“昨日你外祖母还说,你如今也该收收性子了。”

沈明珠看见那卷书,顿时苦了脸。

“母亲!”

崔氏不为所动。

“今日抄两遍。”

沈明珠气得站起来。

“我才刚回来!”

崔氏抬眼。

她只好又坐下。

小声嘀咕:

“早知道就多在外祖家住几日。”

崔氏听见了。

却没有训斥。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个女儿,自幼受宠,心气高,最不愿有人分走自己的东西。

若有一日府里突然多出一个比她年长的姑娘……

崔氏想到这里,忽然皱眉。

随即又觉得自己多虑。

好端端的,府里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女儿?

城东医馆。

沈知遥正面临一件比认亲更紧迫的事。

她想自己梳头。

青筝站在床边,看着她举起那只伤势较轻的左手,艰难地握住木梳。

“夫人,还是奴婢来吧。”

沈知遥摇头。

“我试试。”

“可是您的手……”

“我知道。”

沈知遥认真道:

“我就梳一下。”

青筝只好站在旁边。

沈知遥慢慢抬手。

木梳刚碰到发尾,手指便因为无法稳稳握住而松开。

啪嗒。

梳子掉在被褥上。

沈知遥怔住。

她低头看着那把梳子。

过了片刻,又伸手去拿。

这一次,指节稍一用力,疼痛便沿着伤处蔓延。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嘶……”

青筝连忙上前。

“夫人!”

沈知遥低下头。

“我没事。”

青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夫人,别勉强。”

沈知遥没有回答。

许久,才轻声说:

“我以前明明什么都会自己做。”

青筝的动作停住。

沈知遥望着自己的手。

“梳头。”

“穿衣服。”

“写字。”

“吃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连梳子都拿不稳。”

青筝坐到她身边。

“夫人……”

沈知遥忽然抬头。

“青筝,我是不是很没用?”

青筝立即摇头。

“不是。”

沈知遥低头。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青筝看着她。

过了片刻,轻声道:

“夫人,奴婢小时候学梳头,也常常把梳子掉在地上。”

沈知遥一怔。

青筝继续道:

“那时候管事嬷嬷骂奴婢笨,奴婢便偷偷练。”

“练了很久,才学会替人梳一个像样的发髻。”

沈知遥望着她。

青筝笑了一下。

“夫人现在只是受了伤。”

“等伤好了,自然能重新做这些事。”

沈知遥沉默片刻。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青筝没有说很快。

只是轻声道:

“那便一天一天来。”

沈知遥低头。

过了许久,轻轻点头。

“好。”

青筝重新拿起木梳。

“今日先让奴婢来。”

沈知遥望着她。

“那等我手好了,你再教我梳这里的发髻。”

青筝笑了。

“好。”

沈知遥想了想,又补充:

“最好教一个简单点的。”

青筝忍不住问:

“为何?”

沈知遥一本正经地说:

“因为我以后可能要住进大户人家。”

青筝一怔。

沈知遥叹气。

“听说那种地方规矩特别多。”

她抬眼。

“万一我早上起晚了,总不能让人等我梳半个时辰的头吧?”

青筝忍不住笑。

“夫人想得真远。”

沈知遥却很认真。

“我这是未雨绸缪。”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只是笑意慢慢淡去之后,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她知道,自己将来可能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小院。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还要叫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父亲。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午后,星魂来时,沈知遥正对着一张纸发呆。

纸上写着几个字。

沈砚臣。

崔氏。

沈明珠。

还有两个尚未填上的空格。

星魂走进来,扫了一眼。

“在做什么?”

沈知遥抬头。

“背人名。”

星魂挑眉。

“背得如何?”

沈知遥指着纸。

“沈砚臣,我未来的爹。”

星魂看着她。

她继续道:

“崔氏,我未来的……嫡母。”

“沈明珠,我未来的妹妹。”

星魂点头。

“还有呢?”

沈知遥看着那两个空格。

“还有两个妹妹。”

星魂道:

“都是比你年幼的。”

沈知遥一怔。

“啊?”

星魂看向她。

“你连年岁都没问清,便开始背?”

沈知遥有些委屈。

“你上次又没说。”

星魂没有反驳。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

递给青筝。

“念给她听。”

青筝展开。

“沈府除嫡女沈明珠外,还有两位庶出姑娘。”

“沈明珠,年十六。”

“沈静姝,年十五。”

“沈若棠,年十四。”

沈知遥眨了眨眼。

“等等。”

她抬头。

“那我十七岁,她们都比我小……”

星魂看着她。

“如何?”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那我以后就是府里年纪最大的姑娘?”

星魂淡淡道:

“按年岁,应居长。”

沈知遥怔住。

“可原来沈明珠才是府里的大姑娘……”

“入谱之后,排行自然要重新核定。”

沈知遥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

“我还没进门,就先把人家的排行挤掉了?”

星魂看着她。

“你倒是很会替旁人操心。”

沈知遥低头。

“不是。”

她认真道:

“我就是觉得,这事肯定会有人不高兴。”

星魂没有否认。

沈知遥又问:

“那沈明珠是不是会特别讨厌我?”

星魂淡淡道:

“尚未见面,你便先替她定了罪?”

沈知遥一怔。

随后低头。

“也是。”

她想了想。

“说不定人家挺好相处呢。”

星魂看着她。

“也可能不好相处。”

沈知遥:“……”

她抬头。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星魂淡淡道:

“我是在告诉你实情。”

沈知遥气得鼓起脸。

“星魂大人,你这个人真是……”

“如何?”

她咬牙。

“特别适合当坏人。”

星魂眉梢微动。

“现在才知道?”

沈知遥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她又认真起来。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我真的进了沈府,别人问我以前在哪里长大,我怎么回答?”

星魂看着她。

“南郡。”

沈知遥皱眉。

“可是我根本没去过。”

“所以你需要先知道那里的风土人情。”

她一怔。

星魂继续道:

“但不知道的事,不必胡编。”

沈知遥抬头。

“什么意思?”

“你可以说,年幼时随母亲辗转各地,许多旧事记不清。”

沈知遥沉默片刻。

“这样真的能行?”

星魂看着她。

“至少比你当场编出一座不存在的城池强。”

沈知遥:“……”

她小声嘀咕:

“我又没那么傻。”

星魂淡淡道:

“很难说。”

沈知遥瞪他。

星魂却已将名册重新收起。

“还有一件事。”

她抬头。

“什么?”

“沈府之人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安排。”

沈知遥一怔。

星魂看着她。

“对他们而言,你就是沈砚臣早年失散、如今寻回的女儿。”

“此事只有你、我、沈砚臣三人知道实情。”

沈知遥沉默片刻。

随后看向青筝。

“那青筝……”

星魂淡淡道:

“她知道你并非云绮,也知道你来历特殊。”

“但不必知道沈府认亲背后的安排。”

沈知遥点头。

她明白。

知道的人越少,风险越小。

而青筝若不知具体安排,日后即便有人盘问,也不容易被牵连。

只是……

沈知遥低头。

“我又要骗别人了。”

屋内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她。

“你不愿意?”

沈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不是不愿意。”

她抬头。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又因为这个身份出事。”

她望着星魂。

“上一次,我借了云绮的名字。”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现在又要借沈家的身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重蹈覆辙。”

星魂沉默片刻。

“沈知遥。”

她抬头。

星魂看着她。

“这两件事不同。”

“哪里不同?”

“上一次,你身处一场已经被人操纵的婚盟,既不知局中有谁,也不知后果。”

“这一次,你知道自己将以什么身份立足,也知道其中有风险。”

沈知遥怔住。

星魂继续道:

“而且,我不会让沈砚臣随意拿你的身份做文章。”

她看着他。

“可万一被人发现……”

星魂淡淡道:

“那便在此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妥。”

沈知遥沉默。

她知道星魂向来如此。

他不会告诉她,世上没有风险。

也不会说,只要有他在,一切便都不会出错。

他只会在风险出现之前,尽可能将它控制住。

过了很久,沈知遥轻轻点头。

“好。”

她停顿片刻。

“那我也会努力。”

星魂看着她。

“努力什么?”

沈知遥认真道:

“努力别露馅。”

星魂:“……”

她又补充:

“还有努力把腿养好。”

星魂这才淡淡道:

“后一句倒还像话。”

沈知遥忍不住笑了。

与此同时。

沈府书房。

沈砚臣终于将认亲陈情写完。

他没有立即递交官府。

而是先命沈忠将南郡旧籍、林氏相关记录以及自己当年的任职文书逐一整理。

他很清楚。

星魂要求的不是一场临时应付。

而是一套经得起反复核查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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