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散宴的时间,眼见夜色渐深,谢鸢拜别了老夫人后被顾怀瑾塞了满怀的食盒,悄悄打开一条缝,入眼都是自己爱吃的小食,眼睛瞬间亮了。

谢鸢嘿然一笑:“顾大人,这是给我的吗?”

顾怀瑾不语作势就要收回,谢鸢抱着食盒灵敏地躲过,眉眼弯弯道了谢。

老夫人不赶夜路,顾怀瑾则借口送谢鸢回家命素娘安排了两辆马车,二人一同送走了老夫人方上车。

帘子一掀,顾怀瑾的马车里满满当当都是人,还有几个避之不及的人,谢鸢卷帘的手一颤,匆匆道了句失礼,忙将帘子放下。

她讪讪道:“顾怀瑾我们好像上错车。”

一定是我卷帘的姿势不对,我好像看见需要躲着点那几位鬼见愁了。

顾怀瑾清咳一声,眼中浮现了几分笑意道:“没上错。”

正说着,车窗被骨节分明的手推开,杨涧趴在窗口打趣道:“两位让我们好等,怎还不上来?”

随后马车慢慢悠悠地行在街市间,夜间行人不多,一路顺畅,风携着夜市里小贩吆喝声伴着食物的飘香涌入马车里,带来了独属于市井的温馨。

顾怀瑾道:“所以祖母并不知道这件事,望诸位暂时为瑾保守这个秘密。”

杨涧颔首笑,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谢姑娘这般多能,日后若是用得上可否借兄长……”

顾怀瑾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恕不外借。”

苏绣团扇的扇柄在青葱细指间转了一圈,步清莹玉指轻轻戳了戳杨涧酒窝,笑眯眯道:“正事要紧,你莫逗他。”

步清莹一双狐狸眼勾得人心颤,团扇轻轻托起谢鸢下颚,端得依旧是暖春阁里花魁的做派,她道:“鸢使可还记得奴家?我们交过手的。”

回应她的自然是南釉玉迷茫的眼神,顾怀瑾皱眉侧身将谢鸢拉到身后。

还没等他开口,步清莹先弯了眸道:“顾少卿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要包庇朝廷钦犯?这丫头先前可惹了不少麻烦。”

顾怀瑾脸色一僵,肃声道:“步将军,她失忆后便脱离了弱水,如今已不是弱水的刺客,还请将军网开一面。“

步清莹为云罗王穆离副将,此番随军归京,传闻她曾化身名冠京华的花魁助穆离平了一方祸事。

谢鸢失忆了?

闻言马车内另外四人面面相觑,倒是穆离先开了口要为谢鸢扣脉。

谢鸢瞧了顾怀瑾一眼,见后者点点头,她抿了抿嘴唇终是不情不愿地将手递给穆离。

穆离温热的指腹扣按在她内腕,温言道:“谢姑娘内力丰盈,旧伤已愈,脉象却有一丝轻浮。导致失忆之症原因虽复杂,但要恢复也算不上难。”

顾怀瑾看了谢鸢一眼道:“将军何解?”

说来顾怀瑾对这位镇国将军了解比之谢鸢也不遑多让,所知多来自坊间传闻。

穆离的外祖与顾家有些渊源,昔年穆离的外祖掌济世药堂,救下不少流民,其中就有顾家的子弟。后来坊间传闻穆离因蒙不白之冤隐姓埋名接管过一段时间济世药堂,也是那段时间穆离与当时上任的提点刑狱公事白裴衍相爱。

“扣脉所探谢姑娘的身子并无大碍,排除体内毒或者蛊的影响,应是重伤所创,若能让她见到熟悉的人或者再受到相同的刺激许能想起些过去的事情。”

熟悉的人和相同的刺激吗?谢鸢忆起同顾怀瑾回京之后遇到不少事情,她确实迷迷糊糊想起一些画面。

但是与段府命案相关的画面是一点儿都没有记起。

谢鸢张嘴就想告诉顾怀瑾自己想起了哪些,可话到了舌尖犹豫着拐了个弯又咽了下去。

白裴衍将那日对穆离推断这头去尾,摘了些段家验尸的结果告诉谢鸢。

谢鸢眉头皱巴成一团:“下毒?”

顾怀瑾侧目看着谢鸢,没有说话,谢鸢似有所觉抬眸与他四目相对,误会他盯着自己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信息,忍不住道:“顾大人可是想到什么?”

他摇摇头道:“没有。”

其实在宴上,杨涧和白裴衍为确认谢鸢的身份,以公务为由支开顾怀瑾。顾怀瑾本忧心二人会因谢鸢的身份对其不利,但白裴衍再三承诺为谢鸢保守秘密并以段氏一案的信息作为交换。

顾怀瑾将破庙里截出的另一封信交给白裴衍,并提醒二人信中东宫之印有异,此东宫之主恐非是如今朝中东宫之主。因为此信关系着谢鸢,他迟迟没有交出。

信中是诛杀谢鸢的密令,落款却是东宫的私印,东宫之印如今该在幼帝手中。白裴衍与监国王爷李牧为友,李牧称幼帝自出生起并没入江湖,更不可能识得什么弱水。

反倒是前太子先前与江湖中人牵涉颇深。

幼帝居于东宫中由监国王夜和帝师亲自教导,前太子因罪被废流放岭南,这些年太子母妃旧部一直没放弃让前太子回京。

皇家本该情薄,许是太上皇年迈耳根子也被磨软了,将废太子又接回了皇城,将安置在了他还是王府时的旧居里。

一个无法承袭帝位的皇子纵是得了太上皇的心软得以回京,但是弑父的罪名扣脑袋上这辈子也摆脱不了。纵太上皇已经原谅了这个叛逆的儿子,他亦得了不少白眼。

经此流放一遭,众人都以为他已经磨平了心性,至少不会多生事端,但是前太子母族与其背后的世族并未在那桩大案中被牵连。

前太子回京后,朝中的平衡已经出现倾斜,若宫中异变,新帝遇险,难保日后世族不会因前太子的身份发难,闹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祸事。

顾怀瑾目光沉沉望着谢鸢,无论是弱水手里的东宫印还是段府的灭门惨案,都需要谢鸢记起过去的记忆。

于公于私他都该希望谢鸢忆起那段记忆,不知为何他如今却有些害怕谢鸢忆起。他怕再次被告知竭尽全力换来的相逢是镜花水月般的假象,就如同那暗巷笼子里将他带走的那束光从一开始便是谎言。

“顾大人,你怎么了?”

谢鸢见顾怀瑾脸色不好,连着唤了数声都没反应,握着他的手腕就准备将人扯去给穆离瞧一瞧。

她还未动作便被顾怀瑾反扣着握住了掌心,明知顾怀瑾并非有意为之,谢鸢犹觉那掌心温度灼人。

马车内一阵诡异的静默,她自认脸皮是阿爷打着木尺都难量的厚度,也禁不住四人盯着,心中有些微妙。

“顾怀瑾。”猛地抽回手,谢鸢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只小兽,把脑袋埋在怀里食盒上,不让人看见她此时滚烫的脸颊。

顾怀瑾回神忙松开手,被几人的目光烫得耳热,轻咳一声掩饰道:“方才走神了。”

杨涧啧啧称奇,故意拖长了嗓音欲逗顾怀瑾,反被身旁的薄扇轻轻扑了脸,步清莹眼尾微翘,笑道:“少卿这话倒显得我们在这儿多余了。”

说是如此,几人倒也没有继续为难顾怀瑾,白裴衍将日前江湖中所得的消息尽数相告。

白裴衍把玩着折扇下坠着雕刻精巧的白玉花佩,看向顾怀瑾道:“如今弱水阁在江湖中宣称要将谢姑娘清理门户。”

谢鸢眨了眨眼睛,心里腹诽道:好个清理门户,我都记不清自己从哪门哪户出来就要被清理了。

白裴衍将手里的描金玉扇转出花儿,道:“虽然第一个消息并不好,但是也有好消息。”

谢鸢听着是好消息才竖起耳朵听,听见白裴衍又道:“弱水并没有将谢姑娘的画像放到江湖上,所以纵现在江湖中人有心抓她也无从下手。”

谢鸢抿了抿唇,抱紧了怀里的食盒,心里咕哝着:至少能躲掉一些麻烦。

兴许是这夜得知了太多的消息,回到顾府后谢鸢看着怀里的食盒也没了心思,心里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段氏的惨案一日未查清,她的身份掩饰得再好也终究是个麻烦。

顾怀瑾下了马车后便一言不发,谢鸢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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