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里的“我们”取悦了我。
我得意地看了伊尔一眼。
伊尔面无表情，是接近无语宕机的空白表情。
情绪抚平，我将手重新环到欧罗帕脖颈上，依然以能勒死人的力度，命令道：“你以后不准有其他的孩子。”
欧罗帕顺从地点头，温顺道：“遵命，小秋大将军。”
我满意了，从他怀里跳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新买的手环式终端，咔哒一声扣在欧罗帕手腕上，阴仄仄道：“你最好是，欧罗帕下士，我会一直看着你……”
“欢迎随时查岗。”
欧罗帕憋着笑轻轻捏了捏我的脸，他似乎喜欢上了这个动作，捏完鼻子捏耳朵，我感觉我整个脑袋都被他像面团一样揉捏过。
安抚好我的情绪，他便弯腰去将伊尔搬进来的家用品分门别类地放好。
弯腰时宽大的衣服下滑，显露出流畅的腰线和极佳的腰臀比。
显然，他对肌肉的掌控力很不错，那么大的块头在地面上行走也毫无笨重感。
身为手脚不协调人士我有些羡慕。
伊尔吭哧吭哧搬了好一会儿的营养液箱子，欧罗帕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怕弄脏衣服，欧罗帕的袖子几乎挽到了膀子上，小麦色的手臂丰满紧实。
我移不开眼睛。
眼前一黑，我下意识绕过面前的障碍物勾着头去看。
“小秋姐姐。”
伊尔蹲在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四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做什么。”我应了。
刚当面蛐蛐完人，现在当事人来兴师问罪了，我竟然完全没有愧疚感。真可怕。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
伊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有点吓人。这小孩的眼珠子不知道为什么瞳仁特别大，颜色比欧罗帕更深，平时还不觉得，直直地看人尤为明显。
在这样的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我起了一点心虚，但随即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就被更深的烦躁压了下去。
我平静地回视他。
空气在我俩人之间变得凝滞起来。
只需要一点火星，一触即燃。
我又捡起了刚刚突发奇想的将伊尔丢出去的念头，并开始琢磨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还是伊尔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仿佛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我不会一直是小孩子的，小秋姐姐。”
他突然开口道。
我分了点注意力给他。
他盯着自己的手，没有动，“我……我们养殖场的兽人，都是激素的产物……”
伊尔说得很慢，边说边在思考，“幼年时期不会持续太久……”
“抱歉让你自揭伤疤。”我噢了一声，毫不抱歉地说。
伊尔听出来了，他笑了笑，轻声询问：“小秋姐姐，可以把我当家人吗？可以吗？就像对欧罗帕那样？”
我视线下移，桌底下他的双腿紧紧并拢在一起，桌面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从舒展状态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可以吧。”我说。
伊尔的面色松了松。
我困惑，于是便问出口了：“我的态度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伊尔肤色苍白，光影下瞳孔不再是规则的圆形，头顶尖锐的兽角在桌前投下一片阴翳，他的头发不像欧罗帕是挑染一样的黑白，而是纯黑色，让人联想到西方宗教故事中常常与恶魔形象相伴的黑山羊。
“难道不重要吗？”他反问。
我被这无厘头的对话逗笑了，“你怎么在问我呀，我怎么知道。”
他问出了口，我便不得不审视剖析自己的内心，去寻找那个“突发奇想”的源头。
我在最惶惶不安时碰见了欧罗帕和伊尔，寒冷和孤独让我本能地向往着相偎互｜暖的——我自以为的母子。
在得知欧罗帕的真实身份前，我装傻卖乖，拼命在欧罗帕面前刷存在感，祈祷他能不吝将母爱挥洒一点在我身上。
为此我甚至可以容忍伊尔的存在，连他一并，像对欧罗帕一样对他包容讨好，并自觉代入“姐姐”的生态位。
而当两人的真实关系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做出抉择就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
伊尔在我的反问下表情又归于空白，茫然无措，有点可怜。
我……
我选择将视线重新放在欧罗帕上。
欧罗帕应该是没听到我们的谈话，他忙出来一身涔涔的汗，亮晶晶挂在额上，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回给我一个暖融融的笑脸。
好像自从我到这里以后，我就失去了共情能力，像个空心人、菟丝子，贪婪地攀附缠绕，拼命去汲取索取能量和爱。
欧罗帕就是我的寄主，主动送上门的倒霉蛋。
全怪这个世界。
将我变成了一个自私自利没有同理心的怪物。
所以啊，伊尔很可怜，我又有什么错？我将他带回来，是我使他免于饥寒、不至于无声无息死于彻夜的酸雨、最终尸骨被回收为绿色有机肥料。
“你为什么突然不想要我了？”伊尔问。
“我这不是没把你赶出去嘛。”我笑着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却觉得有些耳熟。
我对面的伊尔表情一阵白一阵绿，我懒得猜他的心思，苦思冥想着我究竟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似乎是蹲的太久，伊尔起身向前踉跄了一下。
他向我膝行几步，白嫩的小腿蹭上了尘土，粗糙的地面将它压出了红痕。
我恍然大悟，右手握拳轻轻捶在拳心。
他用那双大的过分的黑色眼睛看着我，长长的睫毛沾染着湿气。
原来我没有变成一个自私自利毫无同理心的怪物。
他说：“别不要我，我会很爱很爱你。”
我只是成为“爸爸”了呀！
伊尔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我也可以做你的……妈妈。”
*
很久很久以前，我总爱熬夜，晚上总不肯入睡，一定要刷手机刷到蓝条清空自动关机入眠。
来到星际后，我反而喜欢上了睡觉。
眼睛一闭，黑暗就像死亡。痛苦和恐惧都会在失去意识后，因寻不到寄主在黑暗中无所事事飘荡一阵，最终消解。
有点像游戏的存档读档，眼睛一睁一闭，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抛在了过去，今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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