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烛火昏暗,云海未披战甲,扭过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轻轻动了动下巴,帐内军卒皆退去。
“你是一个人来的?”云海问。
程诩从上到下是黑袍黑靴,脸色亦发青发暗,更衬得他精瘦胜从前,别过脸去时的倔犟劲儿却与从前不一般了,“难道将军还希望我带军增援吗?我视月儿为亲人,绝做不出这样的事。”
云海眼中似闪过一丝冷笑,对着他的儿子,也能毫不留情,“如果是圣旨命你带兵围剿四鹫呢?”
程诩瞪着双眼,被怼得哑口。
云海眼中笑意加深,再次追问:“你也要抗旨吗?”
程诩想开口辩驳,可只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看,东、南各有十万大军领命围攻四鹫。”云海手指桌上的舆图,一一点给程诩看,“如果墉归发兵,攻下巨封、隆河子,再继续前进,那么宁王……无半分赢机。”
那舆图,程诩不必看也能摸清路线,当年想要偷携云见月出关时,他连这一路的山间秘道都是摸透了的。
他避开视线,道:“且不说墉归连续攻下宁王手中三城并非易事,若是倾巢出动,只恐西疆北鞑也会趁机侵扰边境,外患骤临!皇上是不会下这样的旨意的。”
程诩分析的头头是道,云海听来,颇感欣慰,面带笑意而不知。
“皇上确实不会下旨命你出兵,却不是因惧外患,依你之见,是因为什么?”
程诩赌气似的再次扭过脸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
云海却道:“因为我奉旨围剿四鹫,正是在给你铺路,就像皇上给太子铺路一样。”
程诩错愕地看着他。
“你的用处,不在这上头。”云海又道,“你对月儿的情意,皇上和我都是知道的,怎忍你做这样的脏事?”
程诩上前半步,攥紧了拳头又咬着牙,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们是知道的,他们一直都是知道的。
许是不想面对他眼中要喷出的熊熊烈火,云海背过身去,手扶长桌,自顾自道:“你是一把好刀,不能折在这上头,你要替皇上守好他的江山,我于皇上,便如你于太子。他日太子继位,你便是北昭的国门!”
“所以……”程诩看着他的背影,竟一时懵然,幼时他也曾很多次,趁云海不留意,只用口型叫过他父亲,那时候他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个伟岸的父亲。
可现在,又简直不敢信他是一个父亲。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他与云见月两心相许,却装作不知生生拆散,只为监视宁王。如今又不顾亲情,要毁掉一双儿女,只为帮太子坐稳皇位。
他竟有几分心疼他的情敌了。
“可那是您的女儿!宁王……也是您的子婿啊!明明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是皇上他疑心太重,逼着宁王……”
“大胆!你敢妄议圣上!”云海猛地回过身来,一个锋利的眼神便令程诩缄口。
沉默半刻,他又回转过身,背对程诩,声音也沉了下来,“回不去了。但月儿永远是我的女儿,事成之后,她也还是我云家的大小姐。只是我忠于家国大义,便只能有愧小家小情了,我会尽量弥补月儿的,只是她名义上始终是我的女儿,你也有一日要认祖归宗,所以你……”
一句沉沉的“回不去了”,令程诩一个踉跄,“月儿对宁王情深意切,我知道,父亲也是知道的,我愿意成全月儿,为什么你们就非要毁了她?”
宁王在四鹫的动作,他一直都是知道的。荣城、巨封等四城连成一线,切断舆图的后果是什么,他也是知道的。
年时,皇帝密诏他回京,皇帝是个什么身子,还能撑几多时日,他也有过猜想。
皇上还提及四公主对他的情意。皇上承诺,来日,会让他成为本朝第一位可以领兵上战场的驸马。
他拒绝了。
他斗胆在御榻前以首捶地,重重叩下三个头,如果圣心决意嘉奖于他,他要保宁王与王妃富贵余生。
到现在,程诩还记得皇上躺在床上,歪着脸看他的表情,那眼神里分明有欣赏,分明全是欣赏!
皇上明明答应了他的。
他不似云海,也不是云见月。云海忠于君,云见月忠于情。
他忠于天下苍生。
故而,未免战乱再起,他将自己所了解的四鹫方圆百余里内,事无巨细,毫无隐瞒,全都交代了。
那份注明山中大小道途,详细到哪里有可供藏身的山洞,哪里安营不露形迹的舆图,还是他亲手画下来,呈给皇上的。
现在,却成了云海悄无声息靠近四鹫的凭仗。
“是皇上食言!”程诩在心里嘶吼出一句,怨愤也只留在心里。
如果是派其他人来,证明皇上只想打压藩王崛起,可偏偏是云海。
云海的威名,天下皆知,“上柱国出阵,从不纳降”。
云海的军队纪律严明,如今才至月上柳梢之时,营外除去列队巡营的军卒整齐的脚步声,和他们手里的火把偶然发出的细碎爆裂声之外,再无声响,怕是山风都进不来。
两人就这般僵持,若有人来,怕是一时也难分清,他们到底是父子,还是仇人。
“我也去!”周遭陷入极致的静时,程诩突然大声冒出一句话。
“什么?”云海骤然回神,凝目审视。
“我也要去!”程诩又重复了一遍,甚至生怕云海看不到他的决心,硬往前迈出一步,“我愿扮作军卒,但我要事先说明,我不会参与围剿宁王,我只是要保护月儿。”
见云海沉吟不语,程诩又迈出一步,“我是为了月儿,刀兵一起,月儿保不齐会想不开,我可以保护她,我一定安然将她带出四鹫!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
程诩言语激动,云海又何尝不是眼含热泪,昏暗的烛光映照着一个父亲的老泪纵横,竟然声带颤栗:“好,那你就随我同去,我们一起去接月儿回家!”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不急。”云海忽然冷静下来,“时机还未到。”
程诩又问:“时机何时到?”
云海负手在身后,指尖掐了掐,双眼眯起来,幽幽道:“快了。”
次日同时辰,云海召集全部人马,却是命人下发包裹,让所有人穿上寻常百姓的衣裳。
又命人取来几大坛子酒,分发众人。
深山窝子里,火把照亮苍穹。
云海高举酒碗,气沉丹田,声威震天,“众兄弟今日随我同去,是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一时,全军复诵。程诩站在云海身后,同样手举酒碗,却念不出这一句。
云海率先垂范,一口干了,稍稍扬手,两根手指一松,酒碗便碎在脚边。
接着,许多人都这么干了。
程诩犹豫片刻,也将酒喝个干净,只是碗还没摔出去,就双眼一闭,向后栽去,身后的侍卫稳稳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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