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被那晶石中显现过的眼球凝视过,众人心中除去当时的震撼,仍有余波未平。

他们之间早已默认,在这般情形下古徒都会牵头定策,但这次却没有。

众人心知这是生死大事,古徒一改常态,沉默不语,绝不会是忘记了,多半是想以己身一肩挑之。

默契使然,他们知道若是在古徒主动开口前提起此事,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像是在催促古徒。因而在这段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五人表面上照旧生活,心下都各有打算。

不过这日,古徒在息壤庐召集了其余四人。

他环视在场诸位,声音沉稳,开门见山道:“解救羽生那日,你我所见的石像预言,若是我们丢失的回忆方则罢了。如若是……”

“如若是,我们的结局,你又当如何?闻人翊心中憋了数月的担忧与愤懑倾泻而出,语气中藏着责备,“你莫要以为,我不知你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我日日派铜玄凤盘旋鸟瞰,怎么?你闭关数日研究阵法,也是动了献祭自己为阵眼的心思?”

也是……?

苏芒心念微动,闻人翊为何说“也”?

难道在他遗失的记忆里,早已有人这般决绝地,以阵法牺牲过?

“闻人大哥,您先别急。”祝愿儿见苏芒神色有异,急忙岔开话头,“咱们先听泰一先生怎么说。”

古徒见闻人翊如此,心下感怀他这老友平日里虽少有言语,如今竟为自己忧心至此。

不过,既已被戳破,老者只好以反驳来转移注意:“怎么,就许你这金针大师恨不能榨干自身星力似的,日以继夜炼针,但不许我布阵?至少我此刻,周身星力尚算充沛。”

两人语气似是拌嘴,又实非争吵。

一旁的禺婴城和苏芒,本就少见古徒闻人翊如此,作为小辈,更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幸而还有祝昭轻笑着缓和道:“好啦,泰一先生,闻人大哥,你们再说下去,我把星迴叫来评评理吧。”

苏芒这时候倒是配合,闻言抬腿就朝息壤庐门口走去,佯作要去唤人。

“诶……”古徒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了然笑意,“门口那个天天用自己星力锤炼百草鼎,想以自己半条命,护住星迴的那位十一境修士,别走那么急。”

苏芒脚步一顿,抬手扶额。

以泰一先生之能,还真是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禺婴城从后方追了上来,正色说道:“苏芒兄,你且先回来,我们正想问之前你,是如何修到十一境的事呢。”

苏芒回头,先是对上禺婴城略带担忧的目光,又低头苦笑:“我本以为,星迴最近的事能让你们把我忽略过去呢。看来……”

众人一番询问之下,原来自星迴五岁被不系舟挟持之时,苏芒便因受其压制,内心自责,于是决意,在这无星之地另辟一道修行之路,一心欲做不可为之事。

那便是碎裂自己的星丹!

谈及星丹,则要从他们五位的敕封与其守护着的这个村圃说起。

上个纪元时,这五位因受女夷恩主敕封,脱离凡胎,以星主之躯行走世间,在无星之地亦仍能保有修行。

具体来说,敕封过后,此五人体内星图未变,但内丹会被化为为五行星丹,用以容纳五行星力。或说,他们也可称得上是人间的五颗星星:土曜古泰一,金曜闻人翊,木曜苏芒,水曜禺婴城和火曜祝愿儿。

在他们初被敕封时,云汉圃还未沦为无星罪地,纪元亦未覆灭。

当时,这村圃被女夷点化后,成了为此洪钧世间唯一的星药产地。

一时间,外界各方皆是对此地虎视眈眈,将其视为必争之地。

但那时须弥祟进犯愈多,女夷因应战而无暇顾及此地。

神女十分忧心,不想自己对这村落的相助之举,反倒成了一种诅咒,将烧杀抢掠引至此地。

因而才敕封了这五位镇守此地。

但古徒所想的是,这神女似乎考虑得更为长远。

女夷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纪元的覆灭和云汉圃日后的困境。

纪元覆灭后,此地星光不再,危机更盛。而这五人的存在,对此地的存续,着实称得上是力挽狂澜。

一则,没有星辰提供星力,此地星药本该濒临灭绝。

而这五人星丹里的星力,虽不可如真星辰一般供修士参悟,但维持星药成长尚可够用。

加之平日他们也服用星药,因此形成了一种良好的循环。

如此一来,便保住了星药,既不会断了此地的累世传承,也就能让村民借着贩卖星药,在当世自保。

二则,新降世的孩子们都已失去了观星参透,开辟星图,成为修士的机会。

如若其他地域来犯,村民们可说是毫无反抗之力。

因而,他们借古徒的护村大阵避世,只在每月月初开放传送,与外界的信任商户互通有无,并与其签订生死契约,以防其泄露此地所在。

但即便如此,一向深谋远虑的古徒心中仍有担忧,怕万中有一,有人得了风声,再引来上个纪元终夜那般的侵略者来犯。

他也如苏芒一般,动过碎裂自己星丹的念头。

具体说来,这方法并不复杂,就是敲碎自己的星丹,让里面储存着的星辰之力自裂缝外溢,渗入自己的星图,以此来实现修行破境。

但是,行此举需忍受巨大痛苦,觉受会如活生生啖下自己血肉一般。

而且,此法下所获得的境界提升,不仅需要数年准备,且用过一次之后,更须以同样时间闭关修复星丹,否则性命堪忧。

可就是如此得不偿失的术法,苏芒却还是做了。

其实,在苏芒与药田祟气大战那日,禺婴城带着云星迴来到息壤庐之时,古徒听说苏芒破境,开了法相,当下便惊呼不好,迅速敢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苏芒向众人解释道:“我本想留此一手应对不系舟,生怕其再伤星迴。没成想,先来的却是须弥祟。”

青袍男子稍顿,回忆着说道:“那日,我在眼见耳闻那祟气核心时,发现须弥祟就是冲着云星迴而来,因而在这千钧一发只是,我便扔掉所有犹豫,殊死一搏。”

“唉……”闻人翊听苏芒这一番描述,想起自己眼见羽生受祟气侵蚀时的心焦,根本无法责备苏芒的擅自牺牲,只好将言语化作一声叹息。

“幸而……”苏芒本想说,须弥祟是因他招式中的女夷力量才得以镇压,但又低头,略一思忖,说道:“幸而他尚未完全恢复,深受重创之后便悻悻离去。我也得以生存。”

听完苏芒所言,禺婴城更为自己那日留他独对强敌而内疚,低声开口道:“苏芒兄……”

此时,祝愿儿抬眼看向禺婴城,见他隐忍的模样,有些心疼。不过她了解的禺婴城的执拗性格,心结一日不解,他一日难安。

遂而红衣少女便以天机眼探查苏芒的气机情况,想着帮禺婴城做些弥补。

但这一微妙举措,却因境界的压制被苏芒发现。

“多亏星迴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药,我已无碍,愿儿。”苏芒轻拍祝愿儿的肩膀,“不必耗费星力。”

随即青苏芒又转向那神情沉重的青年,温声道:“婴城,不必放在心上。况且,当时如若你真在场……”

苏芒心念转动,他当时支开禺婴城,其实亦是不愿他们察觉自己正逐渐寻回与女夷的连接。

但见对方如此,他想宽慰,却不好明言,只得婉转道:“你若在场,一则无人护送星迴,二则……须弥祟似有扰动心志之能。万一你我受其影响互相攻击,反而不利于战局。”

古徒默默颔首。

一旁的闻人翊也跟着开解道:“婴城,你我已经历过无数战斗,也都悉知,没人能保证在战局间的判断永远正确,若是我见了苏芒的法相,也定会放心离去。毕竟这世界上能达到齐神的修士,可是屈指可数啊……”

闻人翊又看向苏芒:“苏芒,那星丹裂痕的感觉定是不好受,你如今觉得如何?眼下羽生的事已了,你大可每日来千羽轩,我来为你调治。”

苏芒抱拳谢过,淡然道:“多谢各位。苏芒此前行此鲁莽之事,各位不但没有责备,反而诸番关怀,实在感念。须弥祟此番受创,或可拖住他一阵。在此期间,我想择一处居所先行闭关。只是……”

“只是”二字一出,未待苏芒多言,大家皆已悉数明了苏芒的心意。

云星迴。

说起带孩子,除去苏芒,也只有闻人翊有经验。

将星迴暂且托付于千羽轩,倒是个去处。

不过闻人翊满轩的珍禽,怕是得先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不过如何让云星迴宽心,倒是一道难题。

让云星迴离开苏芒两年,已足够那孩子难受。

若再让他知晓师父是为救他而重伤闭关,只怕真要病上一场。

就在众人心中都毫无头绪之时,一个大胆念头在古徒心中悄然浮现。

见苏芒间言语犹豫,古徒接过话头:“我有一法可让苏芒安心闭关,众位且先听我说。”

“此前星迴协助解决须弥祟祟气的事,诸位都见了。”老者稍顿,继而说道:“当时那孩子虽慌乱中编了个紫龙的故事,但也并非全是胡言乱语。”

古徒边说着,眼前便浮现出,在羽生之事了结后,云星迴来找他时支支吾吾的模样。

*

“泰一爷爷,那山谷……原本是我和师父的秘密。而且我答应了式儿……”孩子声音越来越低。

“答应那姑娘保守秘密,对么?”古徒则显得语气松弛,“无妨,你和式儿的对话我已尽数耳闻……”

古徒从食篮里拿出一个云枣糕,递到紧张局促的云星迴手里。

老者见孩子被美味吸引了注意力,放松了不少,便继续说道:“在你离开念萝山居的时候,婴城和我就已然察觉。”

云星迴听到这里噎了一下,古徒忙递给他一杯温茶,一边轻抚着他的背一边说:“你且放心,婴城当时刚好去千羽轩帮忙。于是只有我一人以神念追踪你。但你到了山谷一处,我便失了你的消息。”

老者择座坐下,也示意云星迴坐到身侧。他拿起茶碗,刚坐下的云星迴便紧忙放下手中的茶糕,又腾的起身给古徒倒茶。

“好孩子,坐吧,”古徒慈爱的看着云星迴,“那时,我刚想推衍你是否遇险,追踪你的传念忽而又恢复了。的确如你所言,是那紫气腾龙撞破谷顶禁制,我才得以窥见你和式儿的事情。不过,我本以为那是你误打误撞发现的这山谷,怎么,那山谷的所在……也是秘密?”

云星迴闻言心头一惊,对啊!古徒爷爷从头至尾只说了式儿,并没有说师父啊。

怎么自己把师父也给交代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实在是羞赧难言,仿佛关于那山谷,再多蹦出来一个字都是对师父的背叛。

“我明白了。”古徒颔首,“不必太过介怀,那紫萝藤山谷定与女夷恩主有关。而你也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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