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鬼神报复?少封建迷信了……”施笉笉忍不住吐槽一句。

可老者‘鸳鸯师’置若罔闻,一脸惆怅中满溢惧骇……

“我先尝试联系一下元惠师兄罢……”徐珩自顾自说,随即牵起一丝灵力,在中央大殿中萦绕,直通一个方向,“祠堂!”

……

众人抵达祠堂时,本该待在祠堂的人不见踪迹,而徐珩所施出的那一股强劲的灵力,则是挂在了熄灭已久的香柱上,一截灰矗立未落,灵力与余香熏烟融合,变得纤细……

彼时,江亦姝目视那一堆香插放的香火,有高有低参差不齐,其中有三柱,根据火燎位置判断,点燃不过一个时辰,是被人熄灭的。她偶然觉察一个问题,“还有一人,也不见了。”

施笉笉瞄了周围一眼,“谁?”

江亦姝:“荀涞。”

话说有弟子失踪,身为师父应当焦急寻找,而老者“鸳鸯师”却略显迟疑,慢悠悠问道:“荀涞是何人?”

宁亦忱震惶,不由从心底泛起一丝丝毛骨悚然的异动来,蔓延至全身上下,他质问老者:“你不认识荀涞?就那位单独在祠堂的弟子啊!”

老者“鸳鸯师”:“我没有弟子名唤‘荀涞’的……”

众人不约而同骨寒毛竖,若他们第一眼在祠堂见到那弟子不叫“荀涞”,拿他究竟是谁?真正该在祠堂的人又叫什么名字?……况且荀来与老者见过,证明那弟子本就是那样的面容,他身体里现在住着的,是谁?

……谁在操控他的躯干?

江亦姝又问:“那个弟子本叫什么?”

老者“鸳鸯师”满容骄傲:“罱尘寺所有弟子的名字都由我而起,都是有含义的,例如知真、知性、知远、知铭……那个弟子就叫知真。”

“……”听上去这几个名字寓意也不算惊艳世俗,不知那老头从何而来的自信。

他介绍的同时,江亦姝腹诽道。

施笉笉插了一嘴:“那你叫什么?鸳鸯师。”

老者答:“知术,神机妙术之术。”

当老者大夸其词吹捧自身参天地之奥义,悟万道之蕴妙,而精擅取名之际,徐珩不断用灵力牵引寻找他的元惠师兄,终究无果……

“施师姐,我找不到他。”徐珩望着施笉笉,眉头紧皱……

众人对此一筹莫展,反观江亦姝从容不迫道:“元惠失踪定与荀涞有关,你说他今早出门时,窗户外飘来一阵花香,这是线索,罱尘寺中既未养花,那这股花香便是人有意为之。”

罗诗婴靠在江亦姝身上,没将重量全往上压,怕因衣袍褶皱,旁人瞧出怪异来……她听着江亦姝头头有道分析,心想她思路正确,可惜听的人差一根转得快的脑筋……

施笉笉提议:“昨夜我们所看的有关凤凰仙尊的记载,还远远不够,再去一次那间屋子罢……”

……

罱尘寺檐角挑破晨晓,碎金般的光点洒在青瓦之上,如覆一层薄霜。

众人再次回到那间禅室中,缕尘香自隙间溢出,施笉笉推门而入,木轴轻响,惊起梁上积尘,不如头一次的多……实则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第一次去惊起的灰尘,不算是最多的,还有江亦姝和罗诗婴替他们先行一步。

几人勠力翻阅这间禅室内所有籍册,包括昨夜欣赏的那几幅褪色的卷轴,也让人拿了过来,屡屡参破。

至今为止,他们仍不了解凤凰仙尊的身世,她的徒弟,罱尘寺当年发生过什么……施笉笉坚信,这间屋子内,定然藏密不少……

江亦姝悉力憋住鼻息,不愿灰尘再黏住鼻腔,不出意料,她亮黑色的霜绡,早已变为灰白晕染……

此次罱尘寺那些住持,也跟着来查找线索。可他们好似行动不大积极,随意翻动已检查过的地方,拖延探索更多。

……

江亦姝目光落在角落——一只沉香木匣半埋于尘埃,四角包铜已锈,锁扣也生了锈,一拂便裂开了。

匣盖正要掀开,一只手挡住了她——

“让我来罢,这里面这么多灰……”是老者知术的一名弟子,知真。

江亦姝神情冷漠:“不必。”

说罢,她兀自掀开那匣盖,一股陈年烟火气混着纸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匣内堆满卷轴残骸,皆被烈火吞噬过,焦边卷曲,墨迹模糊。

江亦姝动作迟疑,知真就直愣愣盯着她背后,殊不知,这一切皆被罗诗婴看在眼里……江亦姝态度强烈,旁人也不好再阻挠,而罱尘寺几人只觉背后发麻,不谋而合望向那一个匣子,以及江亦姝如玉葱般的指骨,一卷一卷将烧过的卷轴取出……

这卷未完全烧毁,轴心尚存。她徐徐扯开丝线,展开卷轴,宣纸焦黄。

然而就在卷轴垂落下的一瞬间,一粒纯白的花瓣自卷轴深处悄然飘落,不过半息便吻向地面,极速化为灰烬,残留的火星子变黑……

——栀子花。

江亦姝心头一震,她猛地攥紧卷纸,那道横轴几乎嵌入皮肉……

此处为何会有栀子花?这不是栀子的花季,尘封多年的匣子里,怎会在卷轴夹层中出现一瓣栀子花?更遑论,这花瓣竟如新折,脉络清晰,香气幽微,似还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意。

江亦姝心沉下几分,回眸瞥向罗诗婴,对方安之若素,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是你放的吗?”江亦姝无声地问她。

不知是花瓣自焚得太快,还是其余人压根儿瞧不见那片花,他们关注点全在那一轴画卷上——

画中两道人影轮廓依稀可辨,站位较高者是凤凰仙尊,一眼认出,另一人及她胸口,双手环住她的腰身……而凤凰仙尊手臂上伸,够住一支白花,是要摘下送给抱住她的人……

江亦姝常年与青鸣山十三里栀子林作伴,认出画中的树,是罗诗婴最爱的树种。

画中二人亲密无间,那小童应当就是凤凰仙尊唯一的徒弟了……

花虽易谢,香却入骨,如情之深者,纵焚身亦不灭。

……

“这些画是谁烧的?为何要专门放在一个匣子里,藏在犄角旮旯里?”

施笉笉的问话打断了江亦姝的冥想,只听罱尘寺一群人支支吾吾道:

“这是罱尘寺最先有的东西……贴得到处都是,每一面墙面都不放过。师父让我们取下来,处理掉……”

老者知术被提及,还没来得及辩解,又听施笉笉问:“你让他们烧的?”

知术眼神飘忽不定:“算是罢,罱尘寺都改朝换代了,还贴着一万三千年前的鸳鸯师画像,不合理……”

“改朝换代?”江亦姝冷叱一声,“你占了人家的地盘,当真以为世人都该听从于你,以你为尊?”

知术缄默,江亦姝追讽道:“把自己当玉皇大帝了……”

“……”

宁义忱:“所以你从昨日开始,便惶恐成有鬼神来报复,是你做了亏心事,良心不安罢?”

知术的小弟子知铭道:“可我们当时烧了一半,又把火灭了,还把这些画卷收起来,也没有很过分……”

江亦姝深吸一口气,道破真相:“你们烧了很久,发现这些卷轴只是燃起来了,而卷纸却始终殆尽不掉,只因这些物什,皆由特殊材料制成,防火。你们把烧过的藏在匣子里,而没烧过的就堆在一起,把这间禅室当杂物间使。”

江亦姝将当日情景有条不紊地列出来,让罱尘寺几人无地自容……

“再纠正你们一句,是你们鸠占鹊巢,这不是寺庙,而是阁楼,原名罱尘阁。强占地盘,还更改制度,即使真有鬼神报复,也是死有余辜。”

“……”

几人虽情绪上头,却也哑口无言,连抬眼正视江亦姝也没胆量,纷纷低眉顺眼。

行云宗的人又拿起匣子内剩余数卷卷轴查看,展开映入眼帘的,都是双人画像……

……

禅室门扉仍虚掩着,缝隙中渗出陈年尘香,与记忆里焚画那日的焦糊味纠缠不散……江亦姝没再久留,径直出了门,停在一处屋檐角下,罗诗婴紧跟其后,两人距离不足一米,四目相对,江亦姝开门见山:

“你是不是会渡魂术?”

这话如惊雷乍起,响彻罗诗婴的耳畔……然而她表面仅是坦率无比,耸了耸肩,如问家常一般问道:“你如何得知?”

见罗诗婴眉头挑起,俨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江亦姝心头莫名冒出一丝愤然来,她沉声问:

“在你千方百计给我留下线索之时,不早就料到今日这场结局了么?”

说罢,她摊开手掌,一只干瘪且皱巴巴的栀子花呈现在掌心,也不知江亦姝这是握了多久,才能使得本饱满鲜香的花瓣,纹理全然印上了她的掌纹……

罗诗婴讶然:“你还真捡了啊?”

江亦姝撇开头,施以对方一个浅浅的眼白,“我当然要按照你的思路走了……”

“小姝果然天资过人,冰雪聪明……”罗诗婴笑着夸奖她,又疑惑道,“不过仅凭这一枚栀子花干,你怎知我会不会渡魂术?”

这‘花干’,无疑是江亦姝造成的。

从她今晨拾起莲房门槛处的栀子花瓣起,那花瓣已然被风干大半水分,加上她一路上蹂.躏,将光滑的表面揉搓成千年古树纹路般……

江亦姝转了个身,与罗诗婴面对面,侃侃而谈:“先说说这次神凤山的历练罢,你应该早就计划好了,并掌握全局。”

罗诗婴直勾勾盯着她,静听其辩——

“在上山时,步入罱尘寺之前,我闻到一阵栀子花香,那种类型的香味,我永远不可能记错;第二次去那间禅室时,一卷轴中掉落了一片栀子花瓣,刚落地便化为灰烬了,是你特意放的罢。”

罗诗婴颔首,把江亦姝垂落在面颊上的发丝别在耳后,“所以你早就猜到是我所为,才一丁点儿都不奇怪……”

江亦姝:“第三次,就是今日清晨房外藏匿于门槛夹角处的花瓣,是你留下的。”

罗诗婴了然,自己的行为被江亦姝分析个透,也丝毫不显慌乱,反而问道:“这三点,跟我会不会渡魂术有牵扯吗?”

江亦姝赫然大笑:“有啊,不还有被渡了魂的荀涞吗?”

“……”

两人音量不大,到底是引来了屋内旁人的注意……施笉笉印在窗棂后,瞧着江亦姝面对长廊又说又笑,打算等待良机去插一嘴。

……

罗诗婴听到江亦姝的答复,就仿佛后者理应想到那一层关系似的,露出肯定表情:

“眼力不错。”

江亦姝向对方逼近一步,用陈述语气询问:“那个叫荀涞的,早就没有生机了,对吗?”

罗诗婴不直言,而是绕了个弯子:“是不是你心中早有定数,况且过不了多久,一切皆会真相大白……”

此刻江亦姝的肩头倏然搭上一只手,只见施笉笉笑眼盈盈地望着她,施施然开口:

“江师妹,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

江亦姝尚未挣脱她的掌握,淡淡道:“不算悄悄话。”

“既然这样的话,也加我一个罢,”施笉笉眼神移向江亦姝目光所至方向,“罗仙尊,那两位消失的人,在哪里?”

“……”

施笉笉加入之后,江亦姝犀利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些许,添言道:“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罗诗婴,你把那俩人整哪去了?”

少顷,前方传来无形之人的声音:“罱尘寺的秋千旁边,中央之塔深处。”

令施笉笉惊怔的并非面前空气传出的声音,也非罗诗婴对罱尘寺方位的熟悉,乃至那两人真是她所藏匿……而是江亦姝对她的直讳……

她清楚在五百年之前,芊雪殿便有绫罗宗师亲传首徒偷香窃玉之闻,后来江亦姝身陨,世间对二人关系流言蜚语不断,更有话本图册秘闻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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