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说根深蒂固会不会不太贴切?罢了。
林栖吾细数朝中大小官员,崔家人不少。
伯舅顾忌高官权势,崔家里,这样的人也不少,只此头绪根本无法锁定幕后真凶。况且坏人盘根错节,依崔至砚的话,要么一网打尽,要么直击要害。
拨帘见崔府大门,随下仆脚步,左望,连廊外绿意掩住石板路,偶得水声潺潺,自假山倾瀑,山下草木坠珠翠,汇聚一汪薄薄的墨绿玛瑙。
浅浅水花似碎玉,目不转睛盯着,林栖吾迈出左脚,那汪玛瑙便如化镜般映出一位踏步的妇人。
动静同行,墨青对襟长衫后跟着两个仆从,自假山后显露,同样望来。
林栖吾随着下仆停下,礼还未全,园中妇人先出声:“阿吾来了,来找阿砚的吗?”
望着妇人喜色,她起身点头道:“是的,崔夫人。”
说话间对方已至身前,林栖吾小心留神,见崔夫人微抬起右手,脑中猜了个大概,便悄悄翻了左手,以右手相迎。
二人如潭中浮叶,画旋变换了左右之位,崔夫人走在连廊内侧,恰牵过她右手。
指尖微凉而掌心温热,她往脸上挂起笑,聊了些儿时闲话,崔夫人又道:“眨眼多久未曾见,已是高出我许多。”
话毕,对方自己先淡笑出声,而后道:“想你还在阿眉腹中之时,阿砚整日追问着,‘是弟弟还是妹妹?’”
她侧目望,崔夫人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忍俊不禁,不得不停步,轻轻拍着她手背。
“后面你再大些,我和你娘打趣着让阿砚领你当娘子,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我阿娘若听见了,定也是这般有趣,岁月如梭,阿砚也已这般高。”林栖吾附和着,“难怪他总是忘不了婚约呢。”
话说到此,崔夫人继续牵她走着,踏步间多出几分沉闷,那份笑也定住。
“阿眉啊……其实婚约算是她的遗愿,我现今仍觉得,当时总不该去狱里的……”
后悔?闻言林栖吾脑中惊起那婚约,脚步定定,不自然地踏出一步。
对方旋即接上:“见阿眉那么苦,我总是忘不了,在心里呀总有这分苦,说不清道不明。”
她瞥眼窥见了崔夫人脸上悲喜交加,心中感动这份情谊,却也切实地失望。
无情可解,有情难分,若强求着解除婚约,可不得把两家人的脸皮通通撕下一层来。
更何况故人在临终前吐出一颗心,沸腾腾血淋淋的,多少沾点口业,谁又敢面不改色地捏碎呢?
二人齐齐踏步,各藏心事,园子走过头,而今连廊左右忽显出寂寥,如多般岁月繁花落败,终是归于一捧土。
她原以为阿娘与崔夫人不过萍水之交,再回想阿爹那句“人生地不熟”,心间愈发平息不下。
欲言又止,她还是出声:“崔夫人,我阿娘生前可还有如您一般亲近的姊妹?我常悔自己未能多知她旧事。”
崔夫人轻轻皱眉,长叹一声摇头道:“没了。”
“好孩子,你爹爹肯定常跟你讲起阿眉吧。”
……是吗?对啊……本来是要如此的吧。
林栖吾闻言破神,恰对上崔夫人眼中慰然,对方却忽地转了头。
恍恍间连廊尽头现出一身藏青,定睛观瞧正是崔至砚。
他一怔,大步走来,先向崔夫人道:“娘,原是您把阿吾牵住了。”
身侧人掩去哀愁,浅笑道:“是是,娘一时忘了阿吾是来找你的,这就便还给你。”
崔夫人松开手,那份暖意渐渐散了,行礼小别,转见崔至砚一如往常,领她入堂坐下。
一杯茶过,二人竟无言。
“你今日来,是为了他吧。”
“是。”
闻此一言,对方没了喝茶的心思。
林栖吾本意不为敌对,续道:“更准确地说,我是为案子来。”
崔至砚轻轻抿唇,开口:“呵,案子现在是薛少卿主审,林小娘子你找我又有何用呢?”
“不要装傻啊,崔少卿,你我都知木条内线索,我而今来此可不是好玩。”
对方并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却显出几丝温情,摇头道:“你与开封府去找出真凶便可,陆敛陌为嫌犯是既定事实,我改不了。”
真凶?说不定真凶就在这间宅子里。若连他都改不了,她又要如何。
体内灌铅似的,却空荡荡,唯余落坠的不适,他那一瞬温情恐是经年累月化不开的陈酿罢,下不了口,也倒不得。
林栖吾紧紧捏住茶杯,问:“为什么他一定要是嫌犯?因为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他就会伤我?”
崔至砚眉一皱,绷紧的脸上映出担忧与慌乱。
“你从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你,发生了什么?阿砚。”
好在崔至砚确实没当过这种坏人,他装不住,一双眼盯来时威慑力差了些,恰能使她鼓足心气对视。
就这样望着对方眸中的挣扎与不解,她的话说出口便带着深深的不自信:“我难道……也要小心你吗?”
莫大的悔愧从他脸上浸染开,伸展到不知处,除去摇头,这种无法自制的情绪竟也未逼出他的亲口否认。
“你该小心的是他啊!”
“为——”她话未出口,崔至砚先一步站起身,渐渐靠近。
衣角步步盖住地上锦纹,厅堂内条案桌椅霎时已被对方身影遮了一半,右望堂上太师椅,林栖吾转瞬回头,盯向屋外。
未等她想出下一步动作,眼前已横过一只手臂。
崔至砚捏住椅背,居高临下望着她,她无处可逃,对方却转而抬起那只空闲的手,分外礼貌地要扶她站起。
将信将疑间,林栖吾觉得自己在他身边总还用不上“逃”这个字,于是覆手借力。
面对面贴得近,两只手滑过她腰间,便更近……
空悬着两只手臂,耳垂即刻传来吐息,“你既知这是崔府,难道要我光明正大地跟你讲话?”
轻搡搡的话语声放大了嗓音底色,字句裹着暖香飘摇,飘上耳尖。
她故作自然地将手搭上,耳侧一声轻笑颇有些得胜意味。
“你知道了什么?”
正往她脖颈处探的那张脸抬起,唇角微扯,皮笑肉不笑——“陆敛陌是第六只妖。”
全身的血液恍若凝固,林栖吾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逐渐变得咬牙切齿。
“你已知道?”崔至砚不可置信地苦笑,笑着笑着,眼眶淡淡泛红,“难道,这才是爱嘛。”
爱非爱,其中缘由难以说清,可结局不改,倒像狡辩。
她不知从何说起,转移话题道:“你靠什么肯定的?你不会相信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崔至砚脸上挂起不耐,收紧了手臂使二人双唇愈来愈近,林栖吾微微撇过头,他又出声:“当然,我欢心你能懂我。”
“不过,你口口声声要查出真相,这得到消息的代价,你又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一语双关,林栖吾终是不敢相信崔至砚会说出这样功利的话,可细想其中缘由,可悲可叹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温情又偏偏使她懂得他。
这是亏欠,还是背叛?
对于二人,杂乱的心绪若攀缠绞杀了依附之物的藤蔓,枯枝之上的绿意,似乎难以言作生机。
眼见愈近的脸,如果有亏欠的话,就让让他。
如此想,却依旧怀有不愿,浑身激荡开酸涩,苦涩入眼,她不知是在躲人还是在躲泪,缓缓闭眼下万物隐蔽化黑红。
……可许久,没有任何感触。
“我就恨我不会伤害你,阿吾,为什么不是我?”
这话藏着怒意,紧接着脖颈处骤然一凉,痛意紧随其后。
林栖吾吃痛抽气,左肩不止地透出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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