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鸿才一心沉浸在悲痛里。
惨啊!惨啊!
他党家好惨啊!
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如今竟告诉他,儿子死了都不消停,还要入地狱受罚。
让好不容易恢复些心情的他,又痛苦起来。
党鸿才惨惨地想。
看见亲爹难受,党浩思也难过起来,哽咽悲泣。
周围阴气重,党鸿才方才又灵魂出体,见过党浩思,隐约间还真听见党浩思的至诚哭声。
台上咿咿呀呀传来的戏曲声里,夹杂了一道近在耳边的细弱抽泣声。
纵然是痛苦的党鸿才,也一下觉得毛了。
他到底还是怕鬼的!
他不怕的只有他儿子。
再者说,儿子都随大师走了,来的肯定不是他儿子,那他就更怕了!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周围有不干净东西,网上都说了,剧院里脏东西最多了,鬼魂娱乐项目单一,也只能蹭蹭这些“免费”的东西了。
所以戏曲班子从古至今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戏凡是开唱,就不能停,哪怕台下一个人也没有,也必须唱完,不然就会闹邪乎事。
党鸿才捏住林楚意衣裳紧张说:“大师,你刚刚听见了什么声音吗?”
林楚意面不改色:“没有啊,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开始多想了!”
他当然听到了。
听,孩哭的声音。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让党鸿才知道,自己儿子正在这和他单方面叙旧的事,更得爆哭了。
另一头,党浩思听见父亲问,意识到自己被发现的事,迅速捂了住嘴,红眼望天,努力不让眼泪掉下。
哭声霎时消散,加上林楚意尤为正直严肃,怀疑他精神状态的表情,党鸿才也迷茫了。
大概是他多想了吧。
可这么一番打岔,党鸿才再没心思听戏,全程都心不在焉的,等剧结束,演员谢幕,还是没忍住问林楚意:“剧院真的干净吗?”
林楚意:“当然啦!”
干净的要死,一个敢作乱的鬼都没有,每个都老老实实地双手放在腿上,认真当观众。
林楚意边说,边和红眼的党鸿才向外走,路上非常科学地说,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现在剧院可比以前干净多了,毕竟照比古时候,现在那么多“不见天日”的游戏厅和电影院。
党鸿才没好意思反驳。
但他总觉得,现在电影院上线的电影,鬼也不一定愿意看吧,要他选,他肯定选看戏……
两人边说边聊,还没走出电影院,刚刚进门遇见的工作人员就激动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妆都没来得及卸的主演。
舞台上画了妆又离得远,看不清主演年纪长相,如今近距离一瞧,发现还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为首的是个男生,也是这场曲目的主演,数度下阴的“父亲”。
对方很是腼腆,又很语无伦次,不知怎的,眼眶甚至都渐红。
党鸿才纳闷地想。
这人怎么这副样子,难道知道林楚意的身份,特来求助?还是说是老相识。
他刚准备让地方,对方就跑到他面前,抽噎一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对我们剧的支持。”
刚刚他中场换装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个中年大爷,特别入戏,前半场一直在哭!
现在戏曲式微,别说年轻人了,老年人都不愿意看,他们都以为这个点,没人来了。
没想到不仅有人,还有个如此入戏的忠实观众。
主演红着眼眶:“我真的没想到,我们刚编出的戏,您竟如此喜欢。”
说完,又拿出手机点击录音功能,哽咽着说:“我录个音您不介意吧?”
党鸿才:“……”
你都哭了,我还能说“介意”吗!
主演小心问:“您能给我们的剧提供下建议吗?比如剧情安排是否合理,打戏是否精彩,人物角色的增添方面。”
党鸿才顿时陷入沉思。
这戏,他只听了前半段。
但这并不耽误他临场发挥,作为集团代言人,需要露面发言的时刻实在是太多,早练就出了临危不乱的本事。
党鸿才清清嗓子:“你们的戏,虽然部分地方稚嫩了些,比如语言表达,也就是戏词方面,但总体而言,还是很让人感动,我觉得你们可以再加强下阳间人的心理描写,比如父亲发现儿子死后不小心成了恶灵时的痛彻心扉,最好再加上父亲要与害他儿子的邪师决一死战的胆识……”
对面迅猛点头,虽然觉得再加父亲的痛苦好像没什么必要,但还是很欣喜于听见货真价实的观众心音:“真是太谢谢您了!感觉您说的全是自己的肺腑之言。”
边上的林楚意和一众阴差:“…………”
这话真不假。
说的确实全是肺腑之言,真话不见得有,感情却是百分百。
采访完,主演们还问了问林楚意,热烈欢迎那个,却冷落这个,不太好,只是态度上稍稍敷衍,鞠躬和哽咽红眼都没有了。
即将开始采访的前一秒。
党鸿才非常有眼色地插播画外音:“我这位侄子,可是专业的,本身就是学喜剧创作的,还是个有名的天师,知道很多阴阳两界的事。”
对面:“?”
这不纯纯专业对口了吗!
对面顿时恭敬了起来,“大师,您有什么需要指点的地方吗?”
林楚意没提情节上的安排,反而好奇问了问:“你们的戏,也属于鬼戏,或者神仙道化戏的范畴了,怎么敢这么晚演的?”
神仙,可不是一般人能演的,戏曲也好,影视也罢,凡与神鬼相牵连,选角便要慎之又慎,有的要合八字,有的要打卦问签,征得神仙同意后才能出演。
即便这样,饰演过程也时不时出问题。
这部剧里就有的包公一角,更是见鬼大户了。
托影视剧的福,在阳间,包拯的包青天之称家喻户晓,但很多众人都不知,包拯在幽冥世界,也是顶顶有名的阴间神祇。
包拯在阴间,为第五殿的殿主冥王,又称“阎罗天子”、“阎罗”、“阎王爷”。
因他沉冤昭雪,打抱不平的特性,戏曲里每每逢他身影,便有鬼魂前来告状。
因此还衍生出了很多规矩,比如扫台戏,也就是演出结束,关公执刀或包拯执剑出来扫台,将引来的牛鬼蛇神和鬼魂都给清走,还有的演出前要祭台,这就看当地风俗了,一般都根据戏台朝向来选用什么,比如戏台朝西则杀鸡,朝东则杀猪……
林楚意来的不算晚,却没看见戏台上有任何祭拜过的痕迹,本以为是剧情不涉及太多神鬼,没想到阎罗天子都出来了。
这点还真让他好奇。
主演没想到林楚意是真懂,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有人跟我们说,但我们不是想着,在城里不方便吗,要是被发现了,不得被举报封建迷信、血腥暴力什么的,就没太敢弄,只在后台上供了一只烧鸡,又上香念叨念叨。”
其实他们也忐忑来着,怕出事。
现在看,还挺好。
林楚意看眼团建的阴差们,“……”
有他们在,什么鬼能闹起来。
对方没懂林楚意那瞬的表情,和其闲说起来,林楚意也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照比于常人,他是真和鬼怪打过交道,挑拣着一些地方讲了讲。
“一切幽冥文化,说来也就两个方面,一个是鬼与人无二无别,皆有七情六欲,二是赏罚体系,神威如狱,神恩如海……人入幽冥,面见各种荒诞鬼怖,一旦动摇,便是有去无回,无数变动间的唯一解救之法,便是让自己成为无法撼动的灯塔……”
……
离去之时,对方还听得意犹未尽,问能不能加林楚意的联系方式。
林楚意拿出手机,给他扫码。
对方发来备注,是京戏的研二学生。
林楚意:“咦?我们还算是半个同窗,我以前就在你们隔壁民大读宗教学。”
“那还真是巧了!”
对面又多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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