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已有些凉意，极昼的决赛场馆内却依旧人声鼎沸，热浪翻涌。
漫天金色彩带纷纷扬扬地落下，聚光灯如瀑布般倾泻。青年在舞台中央举起奖杯。
主持人带着祝贺的微笑，将话筒递到他面前，等待发表获奖感言。他站在聚光灯汇聚的焦点处，那双漂亮的眼睛被强光刺得半阖，却依旧闪亮。
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整齐划一，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周今然！”
“周今然！”
周今然接过话筒，刚张开嘴的一瞬间，鼎沸的人声、炫目的灯光、手中奖杯的重量……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梦中的热烈喧嚣消散在醒来后寂静的空气里。
“早上好！醒来度过愉快的一天吧！”
周今然缓缓睁开眼，憨态可掬的紫色水母正飘在他的头顶左晃右晃，伸过头顶的触须举着醒目的时间和今日气温。
这是市面上早已停产的虚拟投影陪伴型AI，是周今然五岁那年亲手涂鸦生成的初始形象，二十多年过去了，因为年代久远核心老化，它的投影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不稳定的噪点。
周今然坐起身，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自己从梦境中抽离了出来，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角落的玻璃柜上，那里陈列着满满一柜子的奖杯。
这些曾经的辉煌，与这间家徒四壁、墙皮剥落的廉价出租屋显得格格不入。
强烈的落差感袭来，但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那一柜子冷冰冰的奖杯生动。
慢吞吞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他的目光从那些象征着荣耀的奖杯上滑过，最终定格在了旁边桌上老旧的终端上。
周今然搓搓脸，下床打开衣柜随手扯了一套衣服朝浴室走去：“今天有什么安排？”
“早上10点前往医院例行复查以及进行预约的全息载入测试。”璞璞手舞足蹈地绕着周今然转圈圈，“回来的路上要买营养剂了哦，冰箱已经空空了，然然。”
去医院和营养剂两个词同时出现，周今然的眉心瞬间拧起，眼中闪过毫不遮掩的嫌弃。
喉间闷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声，好半天才拖着步子挪进浴室。
蒸腾的雾气氤氲而起，模糊了玻璃门。
他低着头，任由水流冲刷，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梦境。
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梦见当初打比赛夺冠时的场景。
那年他十八岁，三冠加身。
天才少年，前途不可限量，所有的赞誉与鲜花都理所应当地堆砌在他脚下。
然而，高强度的职业生涯透支了一切，他在总决赛的舞台上心脏病突发，陷入长久的昏迷。
再睁眼已是七年之后。
等待他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张长长的医疗账单，这七年维持生命的昂贵费用，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银行账户余额归零，生存警报拉响。他将过往的家当变卖一空，这才凑够钱在这栋破旧的居民楼里租了个单间。
付完房租，再刨去雷打不动的复查费用，剩下的钱只够他买些廉价营养剂维持生命。
没点儿手艺又大病初愈的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能谋生的，只有游戏。
但现如今全息游戏当道，键盘游戏已成过去式，而要进入全息游戏不可避免的就是进行适配测试。
靠着砸锅卖铁和精打细算，连营养剂都只敢买临期打折品的他，终于在前天凑出了全息载入测试的钱。
在他昏迷的这些年里，他所熟知极昼早已关服，但在沉寂许久后，推出了如今席卷全球的全息版本。
它从最初的竞技类游戏变成了玩法更加丰富的综合探索类游戏。
超高的自由度，智能推演出的如同真人般的NPC，以及那点睛的“专属技能”模块使得这款开服仅三个月的游戏从开服至今一直霸占着游戏榜单第一名的位置。
除了极昼这款游戏本身对他的吸引力，此时此刻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其高昂的货币价值——在市面上所有的全息游戏中，它的兑换汇率稳居榜首。
洗完澡关了水，草草擦干身上的水珠，套上T恤走出浴室，周今然的视线不由得投向了那一柜奖杯。
测试如果不合格，一切休提，他只能另寻赚钱的路子，但如果合格就意味着他能够进全息游戏，同时也意味着他需要买一个载入器和一张极昼的游戏卡。
家里能变现的东西早已清空，剩下的只有那满柜子的奖杯。
倒也不是有多舍不得这些奖杯，过去的荣耀于他而言完全没有解决眼前的困境重要。
只是这些奖杯上都刻着他的名字，纪念意义大于实际作用，除了他曾经的狂热粉丝，根本无人问津。
而这正是他所抗拒的，曾经被私生粉丝打破安全距离的经历涌入脑海，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依旧让他下意识皱眉。
好麻烦。
“然然，八点十五了，去地铁口还要二十分钟呢。”璞璞晃到他的手边做了个蹭他手指的动作，“你该出门了。”
周今然很低地“嗯”了一声，翻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套上，走到门口取下挂在门上的鸭舌帽和口罩，“我出门了，璞璞。”
“出行顺利，然然！”璞璞奋力挥动着触手。
兴许是前一夜下过雨的缘故，地面脏乱泥泞不堪，周今然压低鸭舌帽紧了紧口罩，就连步伐都比往常去复查时要快多了，平常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十五分钟就走完了。
到医院的时间比往常早，会诊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LED牌显示尚在会诊中。
弥散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周今然坐在会诊室外的长椅上闭着眼，尽可能地放轻呼吸。
“咔哒”一声门响，周今然下意识睁开眼。
“也真亏你有精力去找，市面上的……”穿着白大褂的张医生微微仰着头和身旁的人说话，在看到周今然时顿了一下，随即朝他招了招手，“小周来了啊。”
“嗯。”周今然站起身礼貌地点头。
“你先忙，我先走了。”跟着张医生出来的男人开了口，声音很好听，周今然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他。
这人实在太高了，受限于鸭舌帽遮挡的视线，他抬眼望去，竟连对方的下巴都没看见。
张医生同这人道别后朝着周今然招了招手：“跟我进来吧，小周。”
身体复查的状态良好，张医生看着他的检测报告欣慰地笑了笑：“蛮稳定的，后面的复查可以不用这么频繁了。
“我们现在做全息载入测试，你把卫衣脱了，身上的金属配件也摘下来，站在仪器上。”
望着面前的测试仪器，周今然“哦”了一声，脱了卫衣站了过去。
片刻后，仪器开始运作，电子墙上一点一点将周今然的身体情况生成为数据，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示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张医生的视线不由地落在周今然的身上。
他穿着最简单的T恤运动裤，腰背挺得很直，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纤瘦，泛着病态的白皙，那双眼却是乌黑透亮。
张医生是全民全息下少有不玩游戏的人，但他了解过周今然的过往，这会儿看着站在检测仪器下的周今然，也有些怅然。
曾经的天才少年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嘀——”
仪器上的光源暗下来，电子墙上的数据停止了变动。
【姓名：周今然
年龄：26
体质力：17
精神力：98
……】
周今然抬头看向生成的数据，他虽然不知道全息载入的标准值是多少，但自己这个体质力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凶多吉少。
张医生看着他的数据也有些震撼。
98的精神力实在是凤毛麟角。
17的体质力更是难得一遇。
“张医生。”周今然偏过头问，“这个数据能行吗？”
“很高的精神力，按理来说你在全息世界里会很得心应手。”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实话实说，“但是这个体质力……大概是因为你昏迷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的缘故，体质力的标准值是60，一些身体不好的人也能有40多50左右。
“目前市面上大部分的全息载入器已经很成熟了，体质精神达到30就能正常载入。”
周今然垂下眼，轻轻点头：“意思就是没有通过。”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有些庆幸，幸好自己醒来后十分注重身体健康，没有在不做检测的情况下直接买载入器，没浪费这个钱。
“不过——”张医生走到会诊桌后坐下，“小周，你做全息载入测试是为了进游戏吧？”
周今然“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套上了卫衣。
“巧了。”张医生说，“我这里正巧有一款康复机构和游戏公司合作推出的医疗级载入模组，专门针对低体质力、低精神力人群，它的标准线是15，你的体质压线合格。”
周今然的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看向张医生：“真的吗？意思是我的体质力也可以用吗？”
张医生点头说：“是的。”
“是哪个品牌？”
“这款载入模组叫‘蓝塔’。”张医生说，“诺亚康复机构和游戏公司合作推出的，这是很权威的康复机构，和我们医院也有合作，只不过目前它只有一款内置游戏，但我想这款游戏会是你想要玩的那一款，极昼。”
周今然眼睛猛地睁大。
有适配他体质的载入器。
并且这款载入器的唯一内置游戏是极昼。
这就意味着他也可以进入到全息的极昼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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