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就要开学了,王老师将新生名单与老生名单重新整理分配学号,目光扫过姜根生的名字时,顿了一下。
寒假前最后一天,姜根生跑来办公室,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提到赵小香还有鸭血粉丝汤,零碎地蹦了些词,却解释不清楚它们的含义。
当时他刚忙完一学期,只想清净清净,加上孩子说得内容颠三倒四前后矛盾,就没太往心里去,敷衍几句打发了。
一个寒假过去,这会儿闲下来,临开学了,这事不知怎的又在他心头冒了出来。
他看眼窗外,天光正好,便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归拢,反正今天也有时间,干脆去做个家访。
上午十点多,王老师来到姜家。
院子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摆弄着一堆木料。
姜根生蹲在旁边,低头在木盒里翻找。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姜根生脱口:“王老师?”
一听是儿子的老师,姜文福立刻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堆起笑,忙不迭地招呼道:“王老师,快,快请进!秀兰!盼儿!老师来了。”
他看了眼拐杖,离自己有点远,就用眼神示意根生。
姜根生忙把拐杖递过去。
姜盼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王老师!”转身又朝屋里,“妈,王老师来了!”
李秀兰应声而出,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已笑开了花:“王老师,快请进,屋里坐。盼儿,给王老师倒水。”
王老师没想到这家人如此热情,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客气道:“不忙不忙,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了解一下学生家里的情况,你们该忙啥忙啥,别耽误正事。”
姜文福听了,立刻说:“那怎么行,王老师头一次登门,怎么得坐坐。”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我家这俩娃在学校惹事了?要有什么,您尽管说。”
“没有没有。”王老师赶紧澄清,真心夸赞,“您家这两个孩子,都特别乖,又聪明,又懂事,学习上一点就通。”
姜文福听了这话,笑容彻底舒展,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都是老师教得好。”他转头吩咐李秀兰,“中午加个菜,王老师一定得留下吃饭。”
王老师更加过意不去,连连推辞,却拗不过姜文福执意挽留,只好应下。
他顺势看向院子里那些木头,问:“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俩娃大了,不能老挤在饭桌上写作业,给他们打个书桌。”姜文福说着,大手胡撸了一下姜根生的脑袋,语气自豪,“这不根生正帮我打下手呢。”
王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
虽没什么值钱物件,但干干净净,农具靠墙码得整齐,几间屋子看起来也规整。院子里没见着酒坛子之类的腌臜东西。
看得出,这家男人勤快,女人也利索,是过日子的好手,还能为孩子们专门打书桌。
“看来你很重视孩子的教育啊。”王老师感慨了一句。
姜文福脸上掠过得意:“我读过几年书,虽说咱这山沟沟里,最后还是回来刨土,可他们这年纪,不念书就是在野地里瞎跑。读书总能明点事理,对他们往后有好处。”
王老师心中那点疑虑又消减了几分,连连点头。
能有这见识,在山村里已是难得。
姜文福主动领着王老师去看两个孩子的房间。
王老师看了一眼他的腿,什么也没问。
小屋不大,收拾得清爽,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的被子,墙上贴着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画。
“俩娃还小,先这么住着。”姜文福解释道,“等再大些,就把柴房拾掇出来,给他们分开。”
他说着,请王老师进堂屋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专门待客的香烟,抽出一根敬给王老师。
李秀兰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王老师面前,抱歉道:“家里茶叶用完了,您别见怪。”
“哪里哪里,白水就好。”王老师接过。
午饭难得地多了一个肉菜。
王老师被让到上座,姜文福的右手边。左手边的位置,自然是儿子姜根生的。姜盼和李秀兰母女俩坐在对面。
姜根生这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很少,也不怎么抬头。
李秀兰看在眼里,不好明说,只一个劲给他夹菜。
姜文福笑道:“王老师,我家这两娃淘气,猴似的,就拜托您多费心,该督促就督促,该管教就管教。”
王老师笑着应了,目光落在姜根生低垂的沉郁的小脸上。
怎么看,这都是个本分勤快,甚至算得上体面的人家。
越是觉得这个家正常,越是觉得这孩子聪明,他就越觉得要把事情搞清楚。
不能让孩子心里有刺。
饭后,姜盼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
王老师让根生也去帮忙。姜文福看出老师有话要说,将堂屋门一关,单独和老师说起话来。
姜根生在厨房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碗,眼睛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堂屋门。
两人并没有聊很久。
屋门再打开时,王老师和姜文福脸上都带着笑,一团和气。王老师再三道谢,婉拒了再留,往院门口走。
到了院门口,他回身,朝姜根生招了招手。
姜根生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王老师语重心长:“根生啊,你看,你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对你多好,这个家多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了。”
王老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送出来的姜文福和李秀兰点了点头,这才沿着来路慢慢走了。
王老师一离开,姜文福脸色就沉了下来。
“都进来。”
姜盼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心里发紧,赶紧擦了擦手,跟进了堂屋。
姜根生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到了现在,他反倒不怕了。
如果姜文福真要逼问,那他正好也要问问他:“我到底是怎么来的?二婶跟你什么关系?”
姜文福坐在那张老榆木椅子上,面前的方桌上,摊开着一张纸,纸边放着一把乌黑光滑的戒尺。
姜盼一看到那把戒尺,头皮就麻了,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虽然这两年她没再挨过打,可小时候只要爸爸在家,只要她犯错,这把尺子就会重重地落在她手心,又麻又辣,疼得钻心。
“根生,”姜文福开口,“你把这纸上的内容念一遍。”
姜根生拿起那张纸。他才上了半年学,上面很多字还不认识,一时张不开嘴。
“念!”姜文福猛地一拍桌子,戒尺都跳了一下。
姜盼吓得一哆嗦。
姜文福瞥了一眼女儿,改了主意:“盼儿,你来念,大声点。”
姜盼脸色发白,不敢违抗,从弟弟手里接过那张纸。她学习主动,认得字比弟弟多些,但也读得磕磕巴巴。
“送、送养……办……办……因、因家贫,无力……养亲生小儿……自……愿送与……姜文福为、为子……立、立字为……”
她每念一个字,姜根生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等姜盼把那份“送养协议”念完,姜根生的脸已没了血色。
姜文福看着他:“听清楚了?白纸黑字,是你亲娘,亲手把你送给我当儿子的。我们家这是做了积德的好事,给了你一个家,把你当亲生的养,好吃好喝,样样都比你姐的好!你倒好,学会跟老师告黑状了?啊!”
姜盼大气不敢出,紧紧缩在李秀兰身边。
姜文福用戒尺指着地面,一声暴喝:“跪下!”
姜根生梗着脖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还不服气,是不是。”姜文福用戒尺点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以为你去跟老师胡咧咧几句,就能翻了天。我告诉你,你的名字是我给你起的,你的户口是我给你上的,这家里的一粒米一块布,都是我姜文福挣来的!离了这个家,你啥也不是!你亲娘都不要你了,是我给的你活路!”
“你以为老师能帮你?他能给你饭吃,还是能给你衣穿?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坏了咱们老姜家的名声,让村里人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诬陷爹娘的白眼狼,你看谁还敢要你!到时候,你就像条野狗一样,滚回山里去,让老虎吃了,让狼叼了……”
李秀兰终于听明白了。原来王老师今天来根本不是顺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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