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上厚厚的围巾,蔺安君拎着行李箱开车到了中景壹号,租的房子即将到期,她慢慢地将自己行李搬到新的房子里。

她没有添置东西,新家是三梯一户的,面积很大,因此显得更为空旷。

蔺安君一个人在这里待到了除夕。

除夕当天,雪下得太大,蔺襄临让司机过来接她。来的人是李教练,依旧是乐乐呵呵的样子,先是道了新年快乐,然后又问她最近车开得怎么样。

蔺安君说还好,李教练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传授开车小技巧,到地方的时候还给她递了个红包。

“今年我女儿考了个事业单位,蔺小姐,要不是您,蔺总也不会帮我女儿找补习老师,我们家今年最大的喜事就是这个!钱不多,是个祝愿,希望您别嫌弃,新年快乐!”

蔺安君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车子开到半坡,被门岗拦下,雪势太猛,物管中心正在准备清理积雪,外来车辆暂时不可驶入,李教练开的这辆车是公司新采购的,恰好没有登记过,所以只能停在外面。

李教练把车窗关上:“蔺小姐,外面雪下得太大了,让管家出来接你吧。”

“就几步路,没关系的。”

李教练犹豫了几秒,一边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一边说:“麻烦稍等一下。”

“喂?蔺总,我带着蔺小姐到了,雪下得有点大,门岗暂时不让外来车辆进,您看派谁来接一下她?对,就在门口。好。”

李教练挂断电话:“蔺小姐,辛苦您稍等一下,蔺总派人来接您,积雪堆得太厚了,容易摔跤。”

蔺安君接受了他的好意,没有自行下车,过了会儿,车窗被敲响,蔺安君看过去,来的人是蔺襄临。

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当矛盾发生,矛盾的中心在于自己,难免会想要逃避。

懦弱,有时无往不利。

“怎么穿这么少?学校没有放厚衣服吗?”

上次见面,是蔺襄临到学校给她送衣服。依旧是给室友一人送了一件小礼物,然后带着蔺安君去吃了一顿饭,问她有没有把申请发出去,发之前有没有问过荣律,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是谁,开题报告有没有选好题,法考考得怎么样,最近的身体怎么样,怎么又瘦了,为什么没有好好吃饭。

不像关心,更像是领导针对下属的一场会谈。

蔺安君一一回答了,之后母女两人沉默着相顾无言。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没生病吧?”

她的声音依旧是有条不紊的,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客气的问询。

紧接着蔺襄临松开蔺安君的手,搭着她的肩膀将她收拢到自己的怀里,步伐变得快了一些,语速也同样变快,“进屋之后先去厨房喝碗鸡汤,然后回卧室休息一会儿。家里人比较多,你跟长辈打声招呼直接上楼就可以。等下我让吴阿姨把温度计找给你,你先测一测体温,超过38度就得让医生过来了。”

进屋之前,蔺襄临拍了拍蔺安君身上的雪,顺便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行了,进去吧。”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暖,以及亲热的寒暄。

蔺安君下意识看了蔺襄临一眼,耳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隔绝,被拥抱时,听觉和触感才重返。

“小君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啊?小姨等你好久了!终于见到你了!”

温热的香气,涌入她的鼻息,蔺安君短暂的僵住,站在原地,接受一份又一份温暖和热情。

她被小姨用手牵着,走到布置得喜气洋洋的会客厅。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抚着蔺安君的脸,“乖乖,外面冷吧,你的脸冰冰凉啊。”

“来小君,刚倒的热茶,先喝一点暖一下。”小姨四处张望,“小朝呢?刚你说哪个茶点好吃来着,让小君尝尝,我刚刚问了厨房,今天最起码要六点才能开餐。”

蔺安君左手接过茶杯,右手捏着递过来的茶点,小口地吃着,旁边的中年男子突然绷不住了,有人一边劝他一边给他递纸,“啧,哭什么,大过年的,真是的。”

“她大伯也是开心,行了别哭了,等会儿真招人笑了。”

大伯稳了稳情绪,“对,我就是开心,这样多好啊,一家团聚。小君,大伯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

“哎哎哎,怎么又哭起来了。”

“——你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大伯。”

一个年纪轻点儿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呦,你可别说话了,丢死人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是吧,能不能坚强点儿,非把大家都给带哭啊?”说着也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小君,这是大伯跟伯母送你的小礼物,你收下,小朝也有,你们姐妹俩都有。”大伯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两个首饰袋子,上面印着知名黄金的品牌logo,“你们姐妹俩好好的,再好不过了,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茁壮成长。”

这句话之后,源源不断的礼物涌了上来,蔺安君仍是左手拿杯右手拿茶点的姿态,身旁的阿婆提醒她,“傻孩子,手里的东西先放下,跟伯伯小姨小姨夫说谢谢。小朝也是,快过来。”

各式的礼物和祝福的话语塞进蔺安君的怀里。

蔺安君想,原来方跃收礼物收到手软是这种感觉。

“行了,你们该打牌打牌,该聊天聊天,我还有点别的事交代给蔺安君。”蔺襄临看了眼吴阿姨,吴阿姨上前将蔺安君和蔺朝怀里的东西接了过去,“我先帮两位小姐收好。”

“愣那干什么?”蔺襄临问蔺安君。

于是蔺安君没来得及寒暄,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吴阿姨已经提前将温度计和鸡汤放到了蔺安君的房间,蔺襄临看着她将温度计夹进胳肢窝,站在门口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在楼上待着,亲戚而已,以后接触得也不多,有时间可以看个英文电影练练口语。”

蔺安君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蔺襄临也似乎也没有想得到她的回复,这句话说完之后,关上门离开了。

偶尔,能听见窗外的爆竹声,这是过年特有的气氛。

红色的纸皮,爆裂的震响,吵嚷的聊天声,组成了蔺安君对于过年的所有印象。

家人团聚,才是过年的主旋律。

而她单独被剥离。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担心她成为那个毁坏旋律的音符。

而是担心她格格不入。

当协奏曲已然被写成,无论用多么精妙的技巧来掩盖,中途加进来的音符注定成为不和谐的那个音。

除非重新谱写,否则音符永远孤独。

去年的今天,她得到了一首为她而作的乐曲。

直到今天,她才能确认这一点。

什么是爱呢?爱究竟出现在哪一个时刻?

妈妈在她拿着优异的成绩单时露出短暂的笑。

妈妈在她用瘦小的身躯维护她时流出更多的泪。

妈妈跟她最后一次见面,避开了她的眼。

妈妈跟她的第一次见面,偷偷地看着她的脸。

妈妈冷淡,寡言,体面。

妈妈强势,坚决,不体面。

妈妈踌躇细语,妈妈歇斯底里。

是否,爱总混着痛,所以才会把痛当□□,爱当作痛。

妈妈。

你爱我吗?

妈妈。

我恨你。

为什么,对我的期待永远置之不理,为什么,偷走我的人生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什么你明明拥有爱,却不愿意分给我一点点。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让我痛苦中颠沛流离,为什么我的东西被偷走那么久,归还回来也不是完全。

为什么得不到爱这么痛苦,得到爱也这么痛苦。

妈妈,你早就抛弃我了。

妈妈,你呢?

“你呢?”

蔺安君抬头,阿婆正慈祥地看着她:“宝宝,妈妈说你是学法律的,今后要当律师的?”

蔺安君的迟疑被阿婆理解为了拘谨,于是贴心地改口,换了个话题:“阿婆听说你也要考国外的学校,这个你可以问问小朝,小朝蛮不错,在外面还是独立的哦,小朝侬读个是商科还是金融哇?”

蔺朝答:“阿婆,侬又忘记脱了,我读个是艺术品管理。”

阿婆道歉:“老人家记性总归勿好咯,侬勿要介意哦。”

大伯接话:“两姐妹好,将来君君做检察官,做法官,我觉得很好,我们家各行各业的都有,就差了秉公严正的大法官了。小朝学的科目是不是跟做衣服有关啊?要多体谅妈妈,帮妈妈多做点儿事儿,你妈妈辛苦,一个人照顾这么大摊子生意,太不容易了。这样,你们两姐妹敬妈妈一下。”

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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