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几分钟后,大门被拉开。

不待对方询问,彭向南抢先开口。

“阿姨,蓟泽在家吗?我想邀他一起做作业。”

“他没在家,你可以改天再约他。”

对方脸上露出一种和蔼亲切的笑容,充满慈爱的光辉,若不是亲眼目睹刚才的画面,丝毫不能将眼前这位和善阿姨与手执皮带的施暴者联想在一起。

彭向南只觉得可怕。

为什么大人能够毫无阻碍地装出两幅面孔?

“哦,那我改天再找他吧。”

彭向南垂下眸子掩盖眼里的情绪。

“对了阿姨,我妈找你有事商量,让你过去一趟。”

这样的理由换做平时,冯英莲一定会产生怀疑。

可是今天早上彭曼冬主动找她搭话,还约她周末一起带孩子去附近香山公园逛一逛,说不定真有事要和她商量。

正好,她可以趁机回绝。

之前是同情彭曼冬即将下岗,不忍心拒绝对方的邀请,没料到彭曼冬突然要转岗去后勤,而她成了岌岌可危的即将下岗者,两人处境翻转,她才是那个需要同情的人。

连工作都快丢了,哪里还有心思出去郊游。

趁早给对方说明白为好。

冯英莲收拾两下,合拢大门,往另一栋家属楼走去。

等人彻底离开,彭向南重新从角落里冒出来,偷偷摸摸推开合拢的大门,扫视一圈陌生的环境,直奔小房间。

小房间门被反锁,她推了一下。

没推开。

“蓟泽?”

屋子里没有动静。

彭向南急切地呼唤几声,仍旧没得到回复。

“蓟泽,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是不开门,那我就只好拿小板凳撞门了。”

说到做到。

彭向南四下张望,操起堂屋里的小板凳。

还没靠近房门,啪嗒一声。

门开了。

蓟泽站在门口,衣着整齐,那件蓝白相间的汗衫遮掩住所有真相,唯独下巴处的淤青露出一点马脚。

“你下巴的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

“才不是!”

彭向南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我亲眼看见是你妈妈拿旧皮带抽的!她一边抽你还一边骂你,骂得很难听!你身上之前的伤是不是都是你妈妈打的?她让你脱了衣服跪在地上挨打,打得那么重,你还替她撒谎!”

蓟泽冷冷望她一眼。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明知故问?”

“我……”

彭向南一时语塞。

情急之下她抓起对面人的手腕,一个劲将人往外拽。

“走,我们去找人!”

“你要去找谁?”

“找刘爷爷!”

厂区里,厂长抓生产,刘副厂长抓生活,住房分配、食堂管理、子女入学等等大事一直都是刘副厂长从中周旋,在彭向南心中,刘副厂长是最大的官。

“刘爷爷会给你主持公道的!”

“不用了。”

蓟泽挣脱出被钳制的手腕,一脸冷淡。

“家长打孩子天经地义,他管不了。”

“这不一样!”

彭向南不是没瞧见别的小孩挨揍,李浩若是考试低于90分,差多少分他母亲就会拿柳条往他屁股上抽多少下,隔壁邻居家的小伙伴惹了祸,回家也会被父母联合双打,嚎出杀猪般的尖叫。

蓟泽不一样。

他的妈妈是拿他出气,拿他发泄,拿他不当人一样往死里抽。

那是虐待!

“她是你妈妈,她怎么可以用这么恶毒的话骂你,怎么可以拿皮带这么用力抽你,这不对!”

“没什么不对。”

蓟泽熟练地拿毛巾沾冷水,贴在下巴的淤青处。

“因为她不是我妈。”

具体来讲,他也不知道谁是他妈。

他是在五个月大的时候被蓟玉莹捡回家的。

蓟玉莹是下乡的知青,在当地和一个老实小伙结了婚,她身子虚,没法正常受孕,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但小伙很爱她,顶住全家的压力坚持不与她离婚。

在一次进城办事的途中,蓟玉莹在一片草丛中发现孤零零的他,于是抱回去抚养。

五岁之前,他的生活还算安稳。

厄运始于他养父修屋顶不幸跌落意外去世的那一天。

养父死后,养父一家与蓟玉莹断了来往。

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一直没被家里承认,但蓟玉莹不想放弃,开始独自抚养他。

最终操劳成疾,染上重病,时日无多。

弥留之际,蓟玉莹为他做了最后的打算,把他送给在城里的哥哥蓟玉堂抚养。

蓟玉堂和冯英莲两口子同样结婚多年没有生育,欣然接受了他。

那时候这两口子对他的到来很是欢喜,认为是人生的新篇章。

他也这样以为。

直到厄运第二次降临。

在一次特大降雨之后,蓟玉堂误踩入两米多的排水沟,不幸溺亡。

家庭的重担落在冯英莲一人肩上,遭受丧夫之痛的她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最后只能将所有怒火对准他。

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到来造成的。

如果他没有出现,说不定两口子现在仍旧过着安稳的生活。

结合他以前乡下养父养母不得善终的经历,冯英莲更加笃定是他本身自带不祥,也愈发怨恨他。

偶尔他也会认同冯英莲的观点。

不然为什么对他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不是我亲妈,能给我吃给我穿已经足够了。”

从小受尽冷眼的蓟泽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凡事皆有代价。

他能继续留在城里生活和上学的代价是,成为冯英莲心情不畅时的出气筒。他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每一条落在身上的抽打,都是他努力挣来的生活资本。

这么想来,反而轻松。

所谓的养育之恩,他已经用这种方式偿还了,两人一直是不相欠的。

事情真闹大了反而对他没什么好处。

谁会抚养一个没血缘关系只会干吃白米饭的小孩?剥夺冯英莲的监护权,他最大的可能是被送往福利院,福利院的日子难道一定比现在更好吗?

“如果你不想我无家可归,这事最好别插手。”

蓟泽重新将毛巾浸了凉水,他一手拿毛巾托着下巴,一手掰开大门送客,冷声提醒。

“出了这门,把刚才看到的都忘了。”

“一个字也不要对人提起。”

“包括你母亲。”

……

彭向南第一次感受到浓浓的无能为力。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而自己的力量太渺小,她想帮助蓟泽,却无从下手,连声张也不可以。

太难受了。

耷拉着脑袋回到家时,彭向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恹恹地放下书包,魂不守舍。

“你怎么了?”

在厨房忙活的彭曼冬见状,关切地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温度不高。

“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问题要及早说。”

“妈。”

彭向南转身将人抱住,小脑袋埋进母亲腰间。

撒娇似的碾了碾,才抬起眸子小声试探:“我在路边看到一只小猫,咱们可以抱回来抚养吗?”

“可以,但是你要确定小猫有没有主人。”

彭向南颇不服气地反问:“有主人就不可以吗?”

“当然,”彭曼冬摆正脸色教导:“有主人的话那就是别人的猫,你不可以擅自抱走别人的猫。”

“哦。”

彭向南满心失落地应了一声。

枯坐在椅子上发呆。

今天闺女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彭曼冬早就注意到了。

刚才冯英莲主动找上门来,说是闺女带了话称她有事要商量,她没有戳穿,顺着话头谈起周末去附近香山公园郊游的具体打算。

冯英莲回绝了她的请求,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顺势塞给对方几个鸡蛋。

闺女从不对她撒谎,这样误传信息还是头一遭。

她猜测应该与闺女新交的朋友有关。

“向南。”

彭曼冬蹲下身,轻柔地开导。

“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和妈妈聊一聊。”

目光在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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