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庭院深邃而肃杀。即使是在白日,高墙投下的阴影也仿佛带着寒意。引路的仆役脚步轻得如同鬼魅,将我引至一处远离正堂的偏厅。厅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清冷,与董卓喜好奢华的风格截然不同。这是李儒的会客之处。

李儒早已候在厅中,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侧坐在一张黑漆凭几后,面前温着一壶酒。见我进来,他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起身拱手:“奉先将军,冒昧相请,还望勿怪。请坐。”

“文优先生相召,布岂敢不来。”我依礼还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

仆役奉上酒水后,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厅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将军近日辛苦了。”李儒亲手为我斟酒,语气温和,“迁都在即,长安防务,并州军弹压,诸多事务,皆赖将军操持。太师常对儒言,奉先乃国之柱石,肱骨之臣。”

“义父过誉,此乃布分内之事。”我接过酒盏,并未饮用,只是虚掩在手中,“不知先生今日召布前来,有何吩咐?”

李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我脸上:“吩咐谈不上。只是有些事,心中疑惑,想与将军印证一二。”

来了。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请讲。”

“其一,是关于瑞祥绸缎庄。”李儒缓缓道,“将军昨日查封此庄,擒拿其掌柜,据说是因其私通关东。此事,将军可查实了?”

“正在审问。”我坦然道,“目前搜出一些可疑书信,其中隐有关东暗语。但掌柜狡黠,尚未招供。不过,既有人举报,又有物证,依律查处,乃是本分。”

“将军秉公执法,令人钦佩。”李儒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儒闻听,那绸缎庄的掌柜,与司徒王公府上,似乎有些往来?不知将军可曾查知?”

他果然将矛头指向了王允。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惊讶:“哦?竟有此事?布只知缉拿细作,倒未深究其背后还有何人。先生此言,莫非是指王司徒……”

我故意顿住,留白。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把球踢回给李儒。

李儒深深看了我一眼,笑道:“或许只是市井流言,不足采信。王司徒清流领袖,岂会与关东逆贼有染?只是提醒将军,审问时或可留意此节,若真与朝中重臣有关,则需谨慎处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多谢先生提醒,布自当留意。”我点头,随即反问,“先生提及王司徒,布倒是想起,前日先生亲至司徒府,不知……”

“哦,只是例行公事,催问迁都文牍整理进度罢了。”李儒轻描淡写地带过,“太师对迁都之事,极为重视,命儒务必督促周全。”

“原来如此。”我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叹了口气,“说起迁都,布麾下儿郎,近日也颇有怨言。西凉、并州两军摩擦不断,迁都劳顿,士卒思归。布正为此忧心,不知先生可有良策安抚?”

我将话题主动引向“军内矛盾”和“迁都劳顿”,这正是我们想让李儒相信的主要“问题”。

李儒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我主动提及此事颇为在意:“哦?军中怨气竟如此之盛?将军以为,根源何在?”

“无非是赏罚不均,驻地摩擦,加之背井离乡,人心浮动。”我做出忧虑状,“布虽竭力弹压,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此以往,恐生变乱。布甚至在想,是否该向义父请命,将部分并州军调离长安,另驻他处,既可缓和与西凉军关系,也可让将士稍作休整。”

“调离长安?”李儒捻着胡须,沉吟道,“将军此议,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如今迁都在即,长安防务亦需倚重将军……”

“正因迁都在即,才更需防患于未然。”我正色道,“若因内部龃龉,导致迁都途中或郿坞驻防时生出事端,惊了圣驾,布万死难辞其咎。不如提前将不稳因素移除。”

我的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将一个“忧心军务、生怕出事”的将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凭几边缘,似乎在权衡我的话。许久,他才缓缓道:“将军所虑,确有远见。此事……儒会禀明太师,斟酌考量。不过,在太师决断之前,还请将军务必稳住军心,确保迁都之事万无一失。尤其要警惕……别有用心之人,趁机煽动,将内部矛盾引向他处。”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意有所指。

“先生放心,布省得。”我郑重应道,“但凡有敢蛊惑军心、图谋不轨者,无论何人,布定严惩不贷!”

“有将军此言,儒便放心了。”李儒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再次举杯,“来,将军,请满饮此杯,预祝迁都顺利,太师霸业早成!”

我举起酒杯,与他虚碰一下,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入喉却带着一股辛辣。

放下酒杯,李儒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对了,将军麾下,可有一位姓魏的军侯?似乎叫……魏续?”

终于问到魏续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魏续?确有其人,是布麾下一名军侯。先生问他何事?”

“哦,没什么。”李儒摆摆手,“只是前日有人向儒提及,此人似乎对现状有些微词,抱怨赏赐不公之类。儒想着,既是将军部下,便提醒将军一声,留意安抚,莫让小人怨望,影响了将军大事。”

他说得轻巧,但我听得出其中的试探和威胁。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魏续,甚至可能通过魏续知道了一些事情,现在魏续“失踪”了,他在向我索要解释,或者施加压力。

“竟有此事?”我眉头一皱,露出不悦,“魏续此人,布倒也知晓,能力平平,却颇有些心高。若真有怨言,实属不该。先生放心,布回去便查问,若属实,定严加管教。”我顿了顿,又道,“不过,近日军务繁忙,各营调动频繁,或许他正奉命在外公干,一时未归也未可知。待他回营,布必细问。”

我把“失踪”推给了“军务繁忙”和“奉命公干”,合情合理,不给李儒继续追问的余地。

李儒盯着我看了两秒,呵呵一笑:“将军治军严谨,儒多虑了。来,再饮一杯。”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李儒终于端茶送客。我起身告辞,他亲自送到偏厅门口,意味深长地道:“奉先,如今是多事之秋,你我皆在局中。有些路,走对了,前程似锦;走岔了,便是万丈深渊。望将军……好自为之。”

“谢先生教诲,布谨记。”我拱手,转身离去。背脊挺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久久停留在我的背上。

走出太师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缓缓回府。一路上,我细细回味着与李儒的每一句对话。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甚至隐含拉拢。他显然对绸缎庄、王允、魏续的失踪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完全看透我们的计划。他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军内矛盾”和“王允可能通敌”上,这至少部分是我们希望他看到的。

但他最后的提醒——“好自为之”,更像是一种最后通牒。他不会无限期地等待,迁都之前,他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来消除“隐患”。

留给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回到府中,我立刻召来高顺和张辽,将李儒的谈话内容告知。

“李儒已经怀疑魏续的失踪与我们有关,但他没有证据。”我沉声道,“他也在试探我们与王司徒的关系,不过被我搪塞过去了。目前来看,他暂时被我们引导,更关注军内矛盾和迁都安全。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手。”

“将军,那我们是否该提前行动?”高顺问道。

“不,时机未到。”我摇头,“迁都车队未动,董卓身边护卫严密,城外西凉大营也毫无准备。仓促动手,胜算太低。我们必须等到车队离开长安,进入我们预设的伏击圈。”

“但李儒这边……”张辽担忧。

“他若要动,最可能的目标是王司徒,或者我们军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破绽’。”我思索着,“加强对王司徒府邸的暗中保护,但务必隐蔽,不能暴露。另外,我们准备的那些‘反间’棋子,可以适当放出一些更有‘价值’的消息了,比如……王司徒对迁都极度不满,暗中联络朝臣,可能要在迁都途中‘死谏’。”

“死谏?”张辽一愣。

“对,一个清流领袖,在迁都这种关乎国体的大事上,以死相谏,合情合理。这既能解释王允最近的‘异常’(联络朝臣、闭门不出),也能将李儒的注意力从‘谋逆’暂时转移到‘政争’上来,虽然同样危险,但性质不同,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我解释道,“而且,‘死谏’的时机,完全可以选在迁都途中,地点……或许就在北阙附近?这也能为我们后续的真实行动提供一些烟雾。”

高顺和张辽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扰乱视听的妙招。

“此事需与王司徒密商,取得他的同意和配合。”我补充道,“通过紧急联络线,将消息传过去。王司徒深明大义,为了诛贼大业,想必愿意承担此名。”

商议完毕,高顺和张辽立刻去安排。

我独自留在书房,心中却并未完全安定。与李儒的会面,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这个人,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耐心十足,一击必中。我们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他抓住,导致满盘皆输。

我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玄都观”标记上。

贾诩……那枚铜卦签,究竟是什么意思?清虚子说“若得其助,当示此信”。如今形势危急,或许,是时候尝试理解并回应这个“客从西来”的信号了。

但如何回应?直接去玄都观太危险,李儒必然也盯着那里。通过绸缎庄的线?已经断了。

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既然贾诩通过玄都观和清虚子传递信息,说明他信任这条线,或者至少认为这条线相对安全。那么,我们也可以通过这条线,给他一个回应,一个信号。

我提笔,在一小片素绢上,写下两个字:“困极,待革。”

“困”是贾诩卦象“泽水困”的困,既指当前困境,也呼应他的卦。“革”是《易经》中的“泽火革”卦,象征变革、革新。意思是:我们已身处困局,亟待变革(行动)。这既是对他卦象的解读,也是我们决心的表明。

我将素绢卷好,唤来陈五。

“将此物,想办法送到玄都观清虚子道长手中,不必多言,他自然明白。”我低声吩咐,“务必小心,避开所有眼线。若事不可为,立刻放弃,保全自身。”

“诺!”陈五接过素绢,藏入怀中,领命而去。

做完这件事,我心中稍安。无论贾诩是真心想留条后路,还是另有算计,我们至少表明了态度,将选择权部分交回给他。若他真有相助之意,或许会有所回应。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我正想休息片刻,亲兵又来报:“将军,司徒府有‘访客’求见,说是……貂蝉姑娘的侍女,奉小姐之命,给将军送来新制的香囊。”

貂蝉?这个时候?我心中一惊。难道王允那边又出了什么紧急状况,需要她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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