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三班主理人
滚滚闷雷万尺响,遥看大神树上挂。
按理来说,不论哪个年级的视角都看不到孟想昆,因为她此刻正挂在事情爆发那晚,陈涵和胡明凯待的第一棵树上。
这个位置对于只能待在教室里的三个年级的师生来说,全都是视觉死角。
——但她冷不丁打了个群视频,给所有人来了个现场介绍。
“我是203班的。”孟想昆的脸颊微凹,眼下的青色很重,屏幕映出半张脸,她正低头往下看什么。
她说话时,还有隐隐的丧尸嚎叫伴奏。
孟想昆介绍完自己,歪头看了眼手机:“我们班还有人吗?”
手机那头,二十多个头像下的小话筒都是灰色的,很久后,一个绿色的话筒慢慢闪烁:“没有了。”
“对不起。”
很抱歉,告诉你这个坏消息。
画面好像卡住了,一直对着孟想昆尖尖的下巴,她平静地应了一声:“哦。”
面对这情况,群里的其他人语言系统萎缩,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片沉默。
“那什么,我刚看了群,大批量丧尸在高二后面是吧?”孟想昆先开口,她礼貌地问,“我能进高一教室吗?嗯……好像是三班最近,请问我能进高一三班吗?外面快下雨了,继续待着可能会感冒。”
欧阳老师突然被点名,莫名有些惶恐:“啊,啊?那个行、行吧……你怎么过来?”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不敢出门。”
“没事。”孟想昆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死感,她提醒道,“你们把声音调小点。”
下一秒,画面抖动,然后陷入漆黑。
“我艹你大爷的丧尸啊啊啊啊啊啊!吃老娘一拳!”
呼啸的风声、急促的脚步声、丧尸不断拉近的嘶吼声、以及拳拳到肉的闷响、嘎嘣脆的骨裂声!
砰砰砰!
屏幕另一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拍门声催命般响起:
“我到了,三班开门啊!”
一门之隔,欧阳老师僵硬地抬起脖子:“哈?”
这么快?
三班同学看看欧阳老师,又看看震动的门:“老师?”
“开吧,”欧阳老师语气艰涩,“不开就把高二后面的丧尸引来了。”
而且这力道,万一在他们开门之前,那女生就把门爆开了怎么办?
他们只是平头老百姓,不想得罪武神啊!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和女生一起进门的还有一只穿着校服的男丧尸。
周围举起凳子的三班人还没摇摇晃晃地冲上去,女生被衣服包裹的右拳流畅一挥,男丧尸头一撇,瞬间被砸出三班!
女生腿向后一甩,将门撞回门框,左手上锁。
她彬彬有礼道谢:“谢谢你们。”
“……”
“……”
窝囊的三班人向后缩,一步步靠近原本望而却步的窗边。
女生长得很漂亮,秀气的眉形,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微笑唇,身形颀长。
她整个人的颜色很“淡”,琥珀色的瞳孔,浅棕色的凌乱卷发,可以看出来被人草草修剪过,发尾炸开。
门被丧尸撞得砰砰响,但三班人觉得,好像比刚刚眼前这个女生撞门的动静稍微小一点。
她礼貌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高二三班的孟想昆。”
作为三班的领导人物,欧阳老师被推出来对话:“那个,你好,你。”
她看了眼孟想昆的打扮,秋季校服,但穿得很厚实,面色红晕。
欧阳老师:“你,之前在……”、
欧阳老师招手让三班人搬桌子堵门,凑近观察孟想昆,这个女生的气色确实好,不像他们班的学生,精神萎靡,脸色蜡黄。
“我之前在宿舍,那天晚上身体不舒服,就没上晚自习。”孟想昆坦诚回答。
“在宿舍?”欧阳老师一惊,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宿舍的条件不好吗?
一高并不强制要求住校,也不允许只午休的学生申请宿舍,再加上高中生的年纪不大不小,处于尴尬期,很多家长选择陪读,所以住校的学生很少,宿舍宽裕。
每间宿舍只住四人,上床下桌、室内卫浴,一楼还有铁门防护。
人少、丧尸少、空间大、有水有电、有被褥和基本的生活用品,住校生多少会囤点零食,如果在宿舍,生存条件比教学生不止高了一个指数啊。
孟想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挂断视频,欧阳老师也从群视频中退出来。
孟想昆的手指交缠,她抿着唇:“怎么说呢,那天晚上我在睡觉,九点多被撞门声吵醒了。”
砰!砰砰!
孟想昆闭着眼在枕头下摸索,抓出翻盖手机,刺眼的光让她不自觉眯起眼。
21:13
她抓着长发,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瞪瞪地望向门。
孟想昆的床位靠近卫生间,她睡觉的时候头也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坐起来时脸刚好正对着宿舍门。
“还没下二晚,怎么回来了?”孟想昆嘀咕着,敲出这种动静的,她们宿舍里也只有同班的高木了。
高木不习惯在教学楼那边上厕所,每天晚上都夹着腚从教室冲回来,如果没带钥匙,敲门就是这死动静。
可能是知道她今天在宿舍,高木肚子疼,走太急了没带钥匙。
孟想昆摇摇晃晃地爬下床,她抓了两把头发,哑着嗓子拉长声音回答:“来了来了,别敲了。你今天胆子也是大了,我记得是老班的晚自习,还敢……”
呼呼——
浑浊的呼吸,透过门板传进漆黑的寝室。
孟想昆搭在门把上的手抬起,手指蜷缩。
“……高木?”
呼——嗬嗬!
门外的喘息骤然急促,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像喉头翻涌着粘稠的液体,但人不停喘着粗气,气流冲破液体,瞬间的爆裂声,通过口腔结构的扩音,震颤而尖锐,刮得人耳膜生疼。
孟想昆的动作快过思考,抖着手快速上锁。
她不知道门外是谁,但绝不是高木,也不是宿管阿姨,不是同楼层她认识的人——
真的,是人吗?
那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吗?
孟想昆双手捂住嘴,踉跄着一点点后退。
秋天的夜很凉,她刚下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裙,被窝里带出来的那点热气,被心头的恐惧驱散得一干二净。
嗬……嗬嗬!
门外的东西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砸门的动作也愈加用力。
站在宿舍中央,孟想昆觉得周围的桌椅和扶梯都在抖动。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会不会进来?他要进来了!
孟想昆恐惧得发抖,狠狠掐了两把手臂内侧的软肉,冷静下来了。
宿舍的门是今年暑假新装的,很牢固,她刚刚还锁了两圈,外面那个家伙只要不是精怪或者外星人,是不可能撞开的,别自己吓自己。
孟想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温度带来短暂的安定。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周围巡视,想抓一件能防身的东西。
最后将一位进了羽毛球社的高一学妹的羽毛球拍握在手里,学妹之前介绍的什么3U、25磅,通通化为手里的份量。
孟想昆抓着拍子上床,揣着自己的翻盖手机飞速溜下,踮脚冲向卫生间,关门上锁。
她向12110发了几条求救短信,又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可没打通。
孟想昆脑海中闪过数个电影名,心头不详的预感更重:这是有什么噶人狂魔到学校切断通信,准备来一场触碰n条刑法、登上a级通缉犯名单的犯罪吗?
她不敢出卫生间,蜷缩在门后,不停用手机朝外发送求救短信,给父母家人打电话。
孟想昆竖起手指算着时间,现在九点多,马上十点了,等下晚自习的时间,来接学生的家长发现不对报警,他们就有救了。
只要等一等,最多一个晚上。
天暗了又亮,手机上的数字向后流逝,又归零,重新开始计算。
宿舍门的撞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孟想昆又困又饿,拖着发麻的脚,蹑手蹑脚从卫生间出来。
宿舍是长方形,三分之二是上床下桌的休息学习区,剩下三分之一,分成左右两部分,一部分是卫生间,另一部分是连接卫生间和生活学习区的过道,她们平时晾的衣服就挂在这儿。
她先观察宿舍门,又扭脸望向另一边的窗户,熹微的晨光刺得孟想昆眼睛发痛。
“没人来……”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孟想昆疲惫地拖着步子,往窗户边走。
女生宿舍楼的背面对着男生宿舍楼的正门,中间隔着一株老资历桂花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金秋时节,香得腻人。
孟想昆将手平举,横在眉毛高度,眯眼朝下看。
现在是早上七点,跟平时一样,楼下基本没有人,大家都在教室里上早读。
孟想昆昨夜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偶尔传来的尖叫声,但隔着窗和卫生间的门,她又精神紧绷,并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了。
她几乎趴在窗户上,眯着眼仔细观察对面男生宿舍和楼下。
目光扫过男生宿舍一楼时,孟想昆发现违和的地方:大门是关着的。
她当然知道昨晚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男生宿舍不可能像以往那样,开门让学生出去上课。
但这恰恰是奇怪的地方,因为一晚开始之前,宿舍大门就打开了,那些得到允许,晚自习可以回来的学生能进出宿舍,一直到晚上十一点,负责人才会拉上铁门。
按昨晚外面那人撞门的时间来看,宿舍的大门应该是打开状态,但现在,男生宿舍的门是关着的。
到底是谁关的,什么时候关的,为什么要关?
孟想昆思绪繁杂,她冰凉的指尖贴上浮着淡淡水雾的窗户,分不清谁的温度更低。
“我靠!有鬼啊!”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孟想昆吓得一哆嗦,朝对面男生宿舍看去。
四楼位置,一个男生站在走廊外,遥遥朝这个方向看来。
看到活人,孟想昆的眼泪差点喷涌而出,她拉开窗户,抓着防护栏摇晃,如同急于出狱的囚徒:“到底怎么了?昨天晚上有人撞……”
“别说话!”对面的男生又是嗷的一嗓子,他左顾右盼,像是在听什么,确定后朝一个方向狂奔。
孟想昆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从四楼2号楼梯口消失,又在三楼出现,紧接着,四楼3号楼梯口也出现一个人影,驻足半秒后,也消失在楼梯口,双方隔着三楼长长的走廊对视。
刚刚叫嚷有鬼的男生扭头朝楼上冲,追他的身影穿过走廊,也朝2号楼梯奔去。
“你们在干什么?”这样的场景,孟想昆只在综艺节目看到过。
“丧尸啊姐们!你没看过电影啊!”对面的男生肺活量很好,一边狂奔,还能和孟想昆对话,
“我昨天晚上逃课回来打游戏,门开着通风,楼下的宿管大爷被咬了,上楼差点给我一口。”男生冲到五楼,4号楼梯附近又出现一个身影。
他大声骂了一句,奔向另一个楼梯口:“我准备跑出去的时候,发现是从外面进来的,顺手把一楼门关了,结果楼里还有三个!”
男生从四楼3号楼梯口出来,两道身影分别出现在2号、4号楼梯口,他埋头猛冲,快速进入某间宿舍,朝外甩出一句:“学校外面也乱了,自求多福吧!”
砰!
门被用力关上,追上来的两道身影扑到门上,拍打嚎叫,声音和昨晚在孟想昆宿舍外那东西发出的动静如出一辙。
丧尸,开玩笑的吧?
孟想昆双腿无力,单手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眼泪有自我意识般,大股大股涌出,孟想昆哽咽着小声念:“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
她不愿相信那男生说的,但理智却冷酷地分析:
学校这种地方的信号断了,一晚上都没人来,是因为没人了,所有人都自身难保;昨晚只要门外是个有痛觉的正常碳基生物,都不可能撞出那种动静,如果真是那什么,确实能说的通;
男生宿舍窗户可以看到校外,他们宿舍楼的大门也确实关上了,刚刚还亲眼目睹了一场追击,那个男生的逻辑能够自洽,而且他完全没必要骗她。
还有——爸爸妈妈,如果不是出了大事,爸爸妈妈怎么可能不会来学校找她?
不论事实怎样,在百分百确定安全前,孟想昆不敢压下门把,打开那扇坚固的门。
孟想昆瘫坐在地上,球拍因无力滑向地面,她抱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将脸埋进臂弯里。
宿舍里不缺吃的,也有源源不断的水,有被褥和足够御寒的衣服。
新装的宿舍门很牢固,她还住在三楼,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吸引外面那些东西的注意。
孟想昆原本以为,她能在宿舍撑到外面的救援。
可孤独先一步打败了她。
只是六天,一周不到。
第一、第二天,孟想昆能听到对面男生宿舍传来奔跑的声音,那个男生总是早上出门,进出别的宿舍,可能是为了找物资。
第三天开始,对面男生宿舍也安静了,孟想昆在窗前驻足,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但她没看到那个男生再出门过。
在那些不敢开口,没理由开口,分针划过的圆里,她派不上用场的翻盖手机因为不断发消息、打电话而变得滚烫。
孟想昆从前两夜在卫生间里浑浑噩噩地混时间,到后来出门睡在卫生间外过道里,再到第五天,她破罐子破摔,直接上床睡觉。
原来安静真的能把人逼疯。
砰砰砰!
上午,天光大亮,孟想昆没看手机,时间对于现在的她已经没意义了。
门再次被撞响,孟想昆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震动的门板,跟第一夜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直悬着的心,竟然在这恐怖的撞击声中渐渐安定。
我没有被忘记,哪怕是怪物记得,也无所谓。
孟想昆动作矫健地下床,她一层层穿好衣服,换上运动鞋,戴上棉手套,外套一层橡胶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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