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家在首尔市麻浦区孔德洞,说实话,即使早在出发来韩前就已经在邮件里看过了这个地址,但陆长庚对这个地名依然毫无概念。

在车上,祖母说一遍英语,再用放慢速度的韩语重复一遍,让陆长庚跟着她念。

但是陆长庚只注意到她的英语发音,和生父的那种腔调有点像,更严重一点……果然是韩国口音啊。

实在是太困了,陆长庚抱着双肩包,嘴巴不过脑子地跟着发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感到有人在碰自己,像是要拿走他的双肩包,陆长庚猛地睁开眼,打了一个哆嗦,立刻朝对方瞪过去。

祖母站在车门外,探身向内,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我们已经到了。”

陆长庚立刻轻喘了一口气,赶紧背上双肩包下车,又把登机箱拿下来,司机帮忙把另外两个箱子从后备箱里卸了下来。

陆长庚看着面前的小老太太,有些愧疚又有些歉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方倒是没当回事,拉上24寸的行李箱,带着他往门岗的方向走。

走到门岗前,她对正在值班的保安说了什么,然后喊他“Lucian!”像是在让保安认人。

两人进入小区后,她又带着他沿着车道往后面走,一边走一边说:“虽然出租车也能进来,但我还是觉得,你要知道进入小区后怎么走才好,反正不远。”

确实是不远,祖母家就在小区内的第二排公寓楼,楼层也不高,3楼。

陆长庚跟在祖母身后,先提着登机箱上去认了门,放下双肩包后,再下去搬另外两个大箱子。

等行李都搬上来后,关上大门,祖母给他翻出了一对深蓝色的男士拖鞋:“先穿着吧,安顿下来后去买新的,之前也不知道你鞋码。”

陆长庚有些拘束地换上拖鞋,小声地问:“祖父呢?他的身体不好吗?”还是祖父……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他祖母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六年前就死了。”

陆长庚瞬间挺直了腰背,停止了思考。

祖母的下一句话紧随其后:“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非常吃惊,下一刻感受就是愤怒。”

陆长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动了。果然……对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自己只会是负担。

祖母的话还没有结束,她的愤怒并不是针对陆长庚的:“我在差不多五年前去警察局报了人口失踪——只要再等四个月……就只差这四个月,本来我准备一等时间满足要求,就去法院申请‘宣告死亡’。”

“这通电话完全破坏了我的计划。”

她没有再站在家门口,而是朝着沙发区走去,走之前还不忘拉上了陆长庚的手,将他也带到沙发前面。

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祖母站在他面前,弯腰仔细打量自己孙子的长相。

陆长庚觉得捏住自己心脏的手缓缓松开,祖母愤怒的对象本体并不是自己,这算是件好事吗?但她会……恨屋及乌吗?

陆长庚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这件事,是不是徐伯伯已经知道了?他在和自己说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祖父。

所以……祖母应该不讨厌自己?不,现有证据还不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陆长庚意识到缺觉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他就直接问了:“你不讨厌我,是吗?我的律师联系上你后,你们已经对话过了,你告诉他祖父已经去世这件事,并同意他暂时不告诉我?你在可怜我吗?可怜我没有了母亲,还被生父抛弃?”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陆长庚,他一定不会这么说的,但此时他就这么直愣愣不拐弯地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祖母翻了一个以她的年龄来说非常敏捷的、足以称之为优雅的白眼:“我一个被亲生儿子抛弃的失败母亲,有什么资格可怜你这个被我教出来的混账儿子抛弃的小孩?”

她说了一个长难句,陆长庚的大脑暂时不支持拆解,所以没听明白。

他站起身,放弃思考:“我好困,我想睡觉,我该睡哪儿?”

“Damn!”身后传来一声低声的咒骂,陆长庚转过身去瞪她:“我听到了,你在骂我。”

“不,我在骂你爸。”老太太非常肯定地说。

“他是该骂。所以我睡哪儿?”

当陆长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有点儿怀疑人生,并且不敢面对现实。他这辈子……好的,从他有记忆开始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愣头青过!甚至就连上小学之前找妈妈额外要零花钱买糖的时候,他都知道迂回战术!

陆长庚将自己翻了个面,将头埋进了枕头里,感觉自己好像刚活过来,又死了。

呃,不过……他好像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祖母?

陆长庚若无其事地将自己重新翻回来,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抬起手看向腕表上的时间。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现在的时间。

太棒了,12小时制的表盘,现在时间是2点半,但是是凌晨还是午后?哦……不对,表上还是洛杉矶时间。

陆长庚翻身下床,走到被拉上的窗帘边,掀开一条缝朝外看去,天色和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差不多,天还没完全亮,是有点柔和的暖黄色调。

他是睡了半天还是直接睡了一天?

门板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击声,陆长庚回头,看到门把手在转动,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发现床上没有人时,祖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Lucian,你醒来了吗?”

“我刚醒,”陆长庚走过去拉开门,尽量扬起笑容,“早上好?还是晚上好?”

“晚上好,我做了晚餐,先吃吧,吃完还困再继续睡,时差没那么好倒。”祖母看起来还挺有经验的。

在韩国的第一顿饭,比陆长庚想象中好很多,比飞机餐清淡了不少——尽管味道依然有些重,但陆长庚在饭桌前坐下之后,才感觉到自己有多么饥肠辘辘。祖母或许也预计到了这一点,专门准备了不少米饭。

饭后,将碗筷收拾到水槽边,陆长庚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他不希望自己在这个新家像是个纯吃干饭的累赘。

祖母没有拦着他,而是等他洗完碗走出厨房的时候,给他递过去半个削好的苹果,然后让他坐下“随便聊聊”。

但在随便聊聊之前,祖母起身进了房间,然后提着一个很大的有折痕的纸袋出来了。

陆长庚有些好奇,但没多问。

直到祖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木质相框,“我想你或许会高兴看到这个。”这么说着的祖母,侧过头去,没看他。

陆长庚不解地低下头,然后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他妈妈和那个男人的婚纱照!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问:“他们两个结婚了?我的意思是,合法的、有文书证件承认的那种,而不是只拍了婚纱照的情侣或口头夫妻?”

他这么说完,祖母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袋子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递到他的手上:“韩国的婚姻文件。你父母是在韩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的跨国夫妻。”

因为冲击太大,陆长庚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意识到了,这恐怕才是祖母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多了个孙子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对孙子——也就是他的愧疚感。

当年妈妈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和那个男人在美国办理婚姻登记,然后他……诈死脱身了?他改名换姓,娶了新的妻子,把怀孕的妈妈一个人丢下了。

陆长庚想起睡前和祖母的对话,猛地意识到,他同时抛弃了自己的父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陆长庚的祖父,已经去世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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