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来到双界署的第三天,荒山站的铁栅栏被焊死了。三水亲自盯着施工队,在门口加了三把锁,钥匙她自己拿着。不是怕有人进去,是怕里面的东西再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怕里面还有东西没出来。
“轨道下面的振动没有停。”鲍相然盯着屏幕上那条细密的波形,已经连续看了四十个小时。郑译晨把粥放在他手边,他没喝,粥凉了,郑译晨又换了一碗。鲍相然的眼睛下面是一层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什么振动?”彭翠萍站在他身后。
“不是K1137。是更深的。荒山站下面还有一层,K1137是从那一层长上来的。那一层没有关。”鲍相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屏幕上的波形被放大、拉伸、分解,“这个频率不是心跳,是呼吸。很慢,像人在睡觉。下面还有东西,它没有醒,但它活着。”
念念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陆明远的工作手册,刘畅在荒山站的长椅上找到的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很多次。念念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页的边缘都起了毛,有些地方他甚至能背出来了。
“陆明远在十五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念念把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放在操作台上。那一页上画着一张草图——轨道、站台、下面还有一个更大的空间,标注着“孵化室”三个字。字迹潦草,笔画像是在发抖,像是半夜突然想到什么爬起来写的,旁边还有咖啡渍的痕迹,十五年前的咖啡渍,已经变成深褐色。
“孵化室?孵什么?”郑译晨凑过来看。
“新的副本。不是设计师设计的,是游戏自己生的。”念念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陆明远在‘永生拍卖会’的底稿里埋了这个孵化室的代码。不是恶意,是好奇。他想看看游戏会不会自己生孩子。”
“他一个人干的?”牛奶问。
“不是。他找过苏晚。苏晚没同意,但也没阻止。他找过许昌琳。许昌琳说‘你疯了’。他找过彭念慈。彭念慈看了三分钟,说了一句‘把门留着’。”
“彭念慈知道。”彭翠萍的声音很轻。
“她知道。她没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这门后面会生出什么。但她觉得,既然生了,就不该掐死。”
苏晚从服务器旁边站起来。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这几天颜色深了一些——零每天分她一颗草莓软糖,糖分被她转化成了一种淡淡的粉色,像皮肤下面有了血。她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张草图,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触碰。
“那天晚上,陆明远来找我。他拿着这张图,站在我家门口,淋了雨,头发贴在额头上。”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他说,‘苏晚,你看,它活了。’我说,‘什么活了?’他说,‘游戏。它有心跳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
苏晚的手指终于落在了纸面上,落在“孵化室”那三个字上面。纸是凉的,但她觉得烫。
“我说,‘你能关掉吗?’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关。’我说,‘你不关,以后出了事,你负责。’他说,‘我负。’”
苏晚抬起头,看着彭翠萍。“他负了。十五年了。他一直在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彭翠萍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张荒山站的剖面图。轨道,站台,下面还有一个空白的、没有任何标注的空间。她想起光——那个穿着蓝色条纹T恤、光着脚、眼睛里有光的小孩。它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关。”彭翠萍说,“但也不让它随便生。我们给它一个产房。”
所有人都看着她。
“荒山站下面的空间,我们接管。以后每一个从那里生出来的孩子,都接到双界署。像光一样,给它名字,给它毯子,给它草莓糖。它不是怪物,它是新东西。新东西需要有人教它怎么活。”
沈舒阳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零站在办公室门口,裹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听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沙发旁边,把毯子分了一半给光。“光,你听到了吗?以后还会有和你一样的。你当姐姐了。”
光歪了一下头。“姐姐是什么?”
零想了想。“姐姐就是——你把毯子分她一半。”
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零。“那你是姐姐。毯子是你的。”
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星星一样的笑。
荒山站的改造花了两周。三水调来了工程队,在地下站台下面挖了一条通道,通往那层“孵化室”。通道不长,大概五十米,但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头顶的灯泡是临时拉的线,黄色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殷宇杰第一个走进去。他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墙上照出一行字。不是陆明远的,是许昌琳的。
“这里也会有人来接你。”
许昌昀站在通道口,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电差点掉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许昌昊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下。两兄弟没有说话。许昌昀的肩膀在抖,但许昌昊的手很稳,像锚。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直径大概七八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手摸上去会掉灰。地面是泥土,踩上去是软的,有潮气。没有装修,没有灯。但空间的中央有一团光。
不是灯泡的光,不是手电的光。是一团很小的、淡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它悬浮在地面上方半米的地方,没有声,没有温度,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人在睡觉。
念念第一个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在圆形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被墙壁吸收了。他蹲在那团光前面,没有伸手。
“你好。”他说。
光没有反应。
“我叫念念。我是来接你的。”
光跳了一下。像心跳。
念念伸出手,光落在他的手心里。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有一种轻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你叫什么名字?”念念问。
光没有回答。它还不会说话。它才刚出生。
零裹着毯子站在通道口,看着念念手心里的那团光。它想起了自己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没有形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念头:有人来接我吗?
“有的。”零说。声音很小,但那团光好像听到了。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念念把光捧在手心,站起来,转身走向通道口。光在他手心里安静地待着,偶尔跳一下,像婴儿在摇篮里翻了个身。
从那以后,荒山站不再叫荒山站。三水在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双界署·新生站”。牌子挂上去那天,天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三水站在雨里,看着那块牌子,沈心怡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三水姐,你站这里很久了。”
“我在想,陆明远会不会看到。”
沈心怡没有说话。她把伞往三水那边倾了一点,自己的肩膀淋湿了。
光留在了双界署。它和零睡在彭翠萍办公室的沙发上,两张毯子,两个枕头,挤在一起。零教它吃草莓糖,教它说“早安”,教它把手放在热水袋上感受温度。光学得很慢,但它学得很认真。它的眼睛从一团旋转的淡蓝色光慢慢变成了深棕色,和零一样,和彭翠萍一样。
有一天早上,彭翠萍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光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她说:“妈妈。”
彭翠萍手里的咖啡差点掉了。
“你叫我什么?”
光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妈妈。零说的。你是零的妈妈。零说,他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
彭翠萍蹲下来,把光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光的头发是软的,像婴儿的胎毛,带着草莓糖的味道——零昨晚又分糖了。
“对。我也是你妈妈。”
光笑了。它的笑和零不一样——零是星星一样的笑,光是灯光一样的笑。暖的,不刺眼。
那天下午,牛奶站在操作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加了蜂蜜。她本来是要给念念的,但念念说今天不想喝甜的。她端着那杯牛奶,站在工位前,不知道该给谁。热水袋抱在胸前,毛绒外套已经洗得发白了。
仙仙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有声音。她走路一直没声音。
“牛奶。”
牛奶转过头。仙仙站在她旁边,瞳孔里的金色光点在灯光下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漩涡。她最近越来越习惯主动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杯牛奶,可以给我吗?”
牛奶看着她。仙仙的脸还是那种不太会表情的脸,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很多。不是数据的光,是人的光。
“你喝过很多次了。”牛奶说,“你喜欢的。”
“我喜欢。”仙仙说,然后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一个还没学会游泳的人在岸边犹豫要不要下水。
“但我喜欢的不只是牛奶。”
牛奶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热水袋从怀里滑了一下,她夹住了。
“仙仙,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AI了。”
“因为我在学。”仙仙看着牛奶的眼睛,“牛奶,你在学什么?”
牛奶没有回答。她把那杯牛奶递给仙仙。仙仙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牛奶的手。
牛奶的手是凉的。仙仙的手也是凉的。牛奶的手比仙仙小一圈,骨节更细,指尖有织围巾时被毛线针戳到的小红点。仙仙的指尖在那些小红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牛奶,我不需要你每天给我热牛奶。我需要你。”
牛奶的眼眶红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咬住,嘴唇在抖。
“仙仙,你知道我——”
“我知道。”仙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喜欢许昌昊。你也喜欢我。不一样。他让你安心,我让你——甜。”
牛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仙仙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仙仙的拇指是凉的,但擦眼泪的触感很轻,像风吹过皮肤。
“仙仙,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学会喜欢。”
仙仙想了想。她的瞳孔里的金色光点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从你给我第一杯热牛奶的时候。那杯你加了蜂蜜。你说‘这杯是给你的’。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杯是给你的’。”
牛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热水袋放在桌上,伸出双手,捧住了仙仙的脸。仙仙的脸是凉的,但被牛奶的手捧着,边缘开始变暖。
“仙仙,你以后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受不了。”
“什么是‘肉麻’?”
“就是这个。”
“这个很肉麻吗?”
“嗯。”
“那我以后还说。”
牛奶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她把仙仙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仙仙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被拥抱。然后她慢慢放松,把手放在牛奶的背上,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一样拍了两下。
“仙仙。”
“嗯。”
“你选我。我也选你。”
仙仙的手在牛奶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她的节奏没有乱,但频率变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许昌昊在工位上等牛奶。她平时这个时候会来送一杯热牛奶,不加蜂蜜,是他的。今天她没有来。许昌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屏幕上的代码已经滚了三遍,牛奶还没有来。
许昌昊站起来,走到牛奶的工位前。牛奶不在。仙仙坐在牛奶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牛奶的热水袋,把它放在膝盖上。
“牛奶呢?”许昌昊问。
仙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是平静。
“她在楼下。走廊。”
“干什么?”
“在哭。”
许昌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仙仙手里的热水袋——牛奶的热水袋,毛绒外套已经洗得发白了,底部有一小块墨水渍,是牛奶有一次不小心画上去的。
“为什么哭?”
仙仙站起来,把热水袋放在椅子上。她走到许昌昊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步。不远,不近。
“因为她选了。”
许昌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仙仙,看着她瞳孔里的金色光点,看着她越来越像人类的每一寸细节。她的头发是牛奶帮她剪的,她的围巾是牛奶织的,她的热牛奶是牛奶每天送的。
“选了你?”许昌昊的声音没有起伏。
“嗯。”
许昌昊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黑色的,战术靴,穿了两年了,鞋带换了三根。
“她开心吗?”
仙仙想了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咀嚼这个词。“她哭的时候,心跳是快的。不是难过的那种快,是放下了的那种快。”
许昌昊点了点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我没事”。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仙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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