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修罗场上
程熙说是读书，却拉着江颜说了一大堆闲事，连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阿颜，你知道吗，殿试的那些卷子皇上根本就不看，全凭底下的读卷大臣作标注。写的好的，读卷大臣就多作几个标注，皇帝看哪本卷子标注最多，就给谁点状元。”
“怎么标注？”
“要么用指甲盖在卷面上作个划痕，要么用玉管细笔在上面画个红圈。”
“这也太儿戏了吧！”
“这便是当皇帝的乐趣，换做是我，我也不看，都是些八股文章，没劲。”程熙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江颜心惊，科举考试，这是多大的事啊，天底下的文人都把科举看得比命还重，可在皇上眼里，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一件小事，不值得一阅。
“少爷，您为何要和我说这些啊？要是让人知道，咱们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没事，这些话我只跟你说。”
“可是，我不一定想听啊，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我就是一个丫鬟，经不起那么多事。”
程熙想了想，改口道：“行吧，不说这些，那你说你想听什么，我说些你爱听的。”
“我想听您不说话。”
程熙难掩失望，转过头拿起书本开始看书，书页翻得极快，没一会儿一本书就翻完了。
江颜重新给他拿了一本书来，程熙一把就推开了，还是翻回手上那本书，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倒着看。
真是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江颜觉得有些好笑。
都是考中榜眼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说话都不过脑子，江颜想不明白。
可仔细想想，熙少爷既没朋友，又没兄弟（跟父母兄弟不和，有兄弟也相当于没有），一肚子的话确实找不到人说。
他这辈子过得太孤独了，什么事都只能压在心里。
想到此，再看看他这副倒着看书的模样，江颜觉得程熙又可怜又心酸。
于是她特意起了个话头：“熙少爷，我想听您说说新科探花郎，他是哪里人啊？长得如何？是不是特别俊秀？”
一听是打听探花郎，程熙眉头一皱，转了下椅子背过身，不搭理江颜。
看样子是对探花郎不感兴趣，江颜换了个问题：“熙少爷，您去了京城，肯定见了不少北方人，北方人是不是真和戏文里说的一样，高大威猛，比江南人高一个头。”
程熙抿紧嘴唇不作声，连翻好几页书。
“熙少爷，听说北边饮食赤油浓酱，辛辣得狠，你这次北上，路上可还吃得惯？肠胃受得住吗？没吃坏肚子吧？”
程熙依旧装作没听见，埋头翻书，装得多认真读书似的。
江颜叹了口气，心道：难怪这厮没朋友，嘴上说着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结果自己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他一句话也不说。
不仅不说，还给人甩脸色！
还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熙少爷就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过了好一会儿，程熙冷不丁开口：“阿颜，你应该问我，这次北上有何感悟？”
江颜苦笑一下，老老实实遵从吩咐：“熙少爷，您这回北上有何感悟？”
程熙放下书本，认真看向江颜，道：“富贵繁华迷人眼，阿颜，我想一辈子都被困在繁华之中。”
江颜听明白了，熙少爷在说，我想当一辈子的官，当大官。
说得可真谦虚啊！
不过，有一点江颜不明白：“熙少爷，既然您那么喜欢京城，为什么还要回来啊，直接留在京城，四月初就去翰林院赴任，多好！这里离京城那么远，来回舟车劳顿太辛苦了！我瞧着往年一甲出身的进士也没几个回乡啊。”
程熙又不说话了，继续埋头看书。
其间，江颜发现江薏突然站在窗外，偷偷向江颜挥手，似乎有话要对她说。
“熙少爷，龙井茶凉了入口发苦，我这去换壶新茶了，请问您要几分烫？”
程熙头也不抬，冷冷道：“又想溜出去玩？什么龙井，本少爷这两天喝的一直是武夷红茶。”
“不敢，不敢，是我记错了。”江颜有些惶恐。
“老老实实呆这听候吩咐，别想乱跑。”
没办法，熙少爷阴晴不定，江颜可不敢这个时候开溜，只得背身对江薏摆个手势，示意有什么话等一会再说。
江薏深深看了一眼江颜，嘴唇微动，无声说了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熙少爷虽然阴晴不定，好在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主动让江颜下去换茶了。
“换壶茶，要沸水，七八分烫的一律不要，”程熙看向江颜，笑着说，“若是水温不够，你就站在炉子旁等一会罢！”
这摆明是给江颜机会让她溜出去玩一会。
江颜怎能不抓住机会，她拿起茶壶就往外面跑，只是这个时候，她跑遍了芝兰轩也找不到江薏的踪影。
张管事告诉她，江薏说她的药吃完了，要出府重新配新的。
“已经出府了？怎么这么突然？”江颜不解。
“是啊，谁知道呢！走得很急，我想还是上回病了身子没好透。也是，老是折腾，一会让从芝兰轩搬到碧云轩，一会又让从碧云轩搬回芝兰轩，这两个月事太多了，病没怎么养好。”
江颜心里最清楚，江薏的病早就好了，她急着出府，一定是出事了。
忐忑不安之际，元彦又来催了：“江颜，茶怎么还没沏好，熙少爷让我来催了。少爷说他快要渴死了。”
“没沏呢，等着！”江颜快要压不住怒气了。
沏茶的时候，江颜心里一直在担心，阿薏那边究竟出什么事了，能让她这么不顾一切地出府去？
程熙接过盖碗，瞅了眼茶色，无；闻了下茶氛，无；抿了一口，果然是一杯白水！
他略有些失意，微叹口气，“阿颜，这次回来，你对我的事没以前那么上心了！为什么？”
江颜闭上眼睛，偷偷翻了个白眼，旋即又睁开双眼，诚恳答道：“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重新换壶茶来。”
“不必了，就喝白水吧，你站这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答。”
外面一阵喧嚣，像是有人闯了进来，江颜立刻跑出去瞧，正是程老夫人带着吴嬷嬷和一帮小厮过来了。
芝兰轩的下人站在一起，恭恭敬敬给程老夫人请安。
程老夫人脸色铁青，一把从人群里拽出了江颜，狠狠将她推到地上，不仅如此，抬手就要打，江颜闪身一躲，有幸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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