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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穆在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铁门才重新打开。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护工的浅蓝色制服,约莫四十岁上下,脸盘圆润,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审视。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比他早上看到的那串还要大一倍。
“陈院长?”她问,声音不冷不热。
“嗯。”
“进来吧。刘叔下班了,我替你开的门。”
她侧身让开半步,陈墨穆从她身边走过去,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混在消毒水里面,又冲又呛。
“我姓冯,”女人说,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护工,兼保洁,兼夜班看守。这院里现在就我一个职工,加上您。”
陈墨穆没停步,直接往里面走:“患者呢?”
“就一个。”
“我知道。他叫什么?”
冯护工在他身后顿了一下:“您不知道?”
陈墨穆回过头。
冯护工站在走廊灯光下,脸色被那盏惨白的灯照得有些发青,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陈汐穆啊。”她说,“您弟。”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陈墨穆注意到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很快,但他看见了。
“他入院多久了?”
“比您早三天。”
“谁送来的?”
冯护工沉默了两秒:“一个男的,穿黑风衣,戴帽子,没看清脸。他把人扔门口就走了,留了一封信和一把钥匙。信上说,‘交给新来的院长’。”
“信呢?”
“在您办公室桌上,压在那把黄铜钥匙底下。”
陈墨穆转身往楼上走。冯护工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只是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陈院长,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就是您弟住的那间。晚上没事别过去,他睡不好,醒了会砸东西。”
陈墨穆没有回头:“我知道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把黄铜钥匙还压在那儿,底下确实多了一封牛皮纸信。他拿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四行字:
“陈墨穆收。
汐穆入院三天,已适应环境。
明早九点,第一场直播。
第二家园有且只有两名成员:院长陈墨穆,患者陈汐穆。
爸在看着你们。”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他把信折好,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锁进抽屉里。然后他坐下来,打开手机,直播间后台的界面还停在他离开前的状态。
他点进设置,把开播时间改成了明早八点五十分。
然后他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当天夜里两点十七分,陈墨穆被一声巨响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那声巨响是从楼下传来的,像是什么重物被拖拽着砸在了地上,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细碎、连绵,像沙子撒在铁皮上。
他站起来,推开办公室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头顶的灯管全部熄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的,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
一楼地面上有一摊碎玻璃,月光照在上面,反出细碎的光。一个人影蹲在那摊碎玻璃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捡碎片。
陈墨穆没有出声,也没动。
人影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手里捏着一片碎玻璃。他转过头,仰着脸往二楼看。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陈汐穆的脸,白得发青,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来,“你醒了?”
“你在干什么?”
陈汐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玻璃,又抬起来,晃了晃:“窗户破了,我捡一下。别踩到。”
“哪扇窗户?”
“一楼走廊尽头那扇,就是门卫室旁边那个。”
陈墨穆从楼梯上走下去,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走到一楼,踩过那摊碎玻璃边缘,走到陈汐穆面前。
陈汐穆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被玻璃碴划了两道口子,血混着灰尘在脚背上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他手里捏着那片碎玻璃,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松手。”陈墨穆说。
陈汐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攥着玻璃片。他松开手指,玻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碎了更小的一块。
“疼吗?”陈墨穆问。
陈汐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看他,笑了一下:“不疼。”
“回去睡觉。”
“睡不着。”
“那也回去。”
陈汐穆站着没动。他歪着头看陈墨穆,月光从破掉的窗户外面灌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哥,你觉得爸真的死了吗?”
走廊里安静极了,连外面的风声都像是被关在了门外。陈墨穆看着面前的弟弟,十八岁的脸,十八岁的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却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有的疲倦。
“你觉得呢?”陈墨穆反问。
陈汐穆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疯,没有癫,干干净净的,只是有点苦。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每天半夜都会听到他在唱歌。”
“唱什么?”
陈汐穆闭上眼听了两秒,然后睁开:“你小时候哄我的那首。月亮船。”
陈墨穆沉默了。
他确实唱过。陈汐穆五岁那年夜里发高烧睡不着,他趴在床边给他哼过那首歌。那首歌是父亲教的。父亲说,这是他小时候外婆唱给他听的。
月光船,摇啊摇,摇到天边外婆桥……
他记不全词了。
但陈汐穆记得。
“你听他唱过几次?”
“每天半夜。”陈汐穆说,“两点到三点之间。有时候在走廊里,有时候在墙里面,有时候就在我耳朵边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廓:“像趴在这儿唱的。”
陈墨穆伸手,把他那只光脚从地上拎起来,看了看脚底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沾了灰,得处理。
“跟我来。”他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走。
陈汐穆跟在后面,光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陈墨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血印,又转回去,没有停。
他办公室里有一个小药箱,是他来的时候自己带的。他让陈汐穆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去,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擦脚底的伤口。
陈汐穆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他哥蹲在地上给他擦脚。灯管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昏黄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
“哥,”陈汐穆开口,“明天直播怎么演?”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我演疯子?”
“你本来就是疯子,病历上写的。”
陈汐穆笑了一声,脚趾头动了动:“那你呢?”
“我演院长。”
“那不叫演。”陈汐穆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去,“你就是院长。”
陈墨穆给他贴好创可贴,站起来,把碘伏盖好放回药箱:“回去睡吧,天快亮了。”
陈汐穆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陈墨穆,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哥,明天第一关。”
“嗯?”
“爸说的第一关,是让我们找到他。”
“……”陈墨穆没有说话。
“他不在监控里。”陈汐穆说,“监控后面没有人。”
“那他在哪儿?”
陈汐穆没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陈墨穆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敞开的门。
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像是一条通往某个不知名地方的入口。他走过去,把门关上。
咔哒。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后面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钟下面,是他今天锁进抽屉的那张照片。他明明锁了,抽屉是关着的。
但照片现在挂在墙上。
照片上,父亲揽着两个儿子,对着镜头笑。
陈墨穆走过去,伸手把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爸爸先替你们住进去。”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他放下笔,把照片挂回墙上。
八点五十分。直播准时开启。
镜头对准的是二楼走廊,陈墨穆穿着白大褂站在镜头前,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他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平稳:
“大家好,我是院长陈墨穆。欢迎来到第二家园,全国首档真人密室逃脱直播。”
弹幕零星地飘过几条。然后,在几秒钟之内,涌入的速度陡然加快,密密麻麻地刷满了屏幕。
“来了来了来了!”
“疯人院直播?!真的假的?”
“卧槽院长好帅!”
“所以这真的是疯人院吗?”
陈墨穆没有看弹幕。他侧身让开,让镜头能拍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今天我们要介绍的,是本院的唯一一名在院患者。”
门开了。
陈汐穆从门后走出来,歪着头,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走到镜头前,站定,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盯着摄像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嗨。”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角弯到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我叫陈汐穆。”
“大家早。”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翻涌起来。
“卧槽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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