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风雨夜。

“……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纪元瑛推开门,便看见那人姿态懒散,倚在那扇小得可怜的窗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你在佛祖面前越发放肆了。”她踏进室内,淡淡开口。

那人闻言轻嗤,“你信世上真有那圣人神鬼么?”

他朝纪元瑛走近,盯着她的双眼道:“若真有,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佛祖又岂能容我。”

纪元瑛挑眉。

“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她绕过他身旁,走至太师椅前闲闲坐下,“不太好吧?”

“这可不像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救命恩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也配提恩人这两个字?”

“你囚了我整整六年!”他涨红了眼,脚腕的镣铐桄榔作响,“把我锁在这个破庙里,倒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嘘。”

纪元瑛缓缓抬眼,“这可是相国寺,怎么能叫破庙呢。”

“你们蛮族动辄喊打喊杀的,有什么意思?我早就告诉过你,留着你的命,我自有用处。”

“你当我,”他恨恨唾了一口,“你当我是你的一条狗吗?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你做梦!”

“哦?”纪元瑛饶有兴致地转过身,“这么说,你不想回你的北羌,称王称霸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不想知道如今是你的哪位兄长,正得你父汗重用?”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紧锁着她。

曾经风光,如今不过已经是过眼云烟。父汗有那么多的儿子,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把他那些兄弟的尸骨踩在脚下,才能在一众男儿之中崭露头角。

可老天无眼,让六年前的那场战事死伤惨重。他得了城池,却险些丢了性命,还转身为他人拱手作了嫁衣。

事到如今,父汗只顾让北羌恢复昔日荣光,又哪里还会记得有他这样一个儿子。

客死他乡又如何,苟延残喘又如何?

早就回不去了。

想到这,他眸光一暗,讽刺地勾起嘴角,颓丧地向后仰去,长吁了一口气。

“这就不说话了?”

纪元瑛低笑,“还以为你能和从前一样,恨不得扑过来将我咬死呢。”

“看来这六年,足以让你看清了许多事。”

即便身份尊贵又如何,青睐有加又如何,一个不留神,便随时可以沦为下一个牺牲品。

“……没了我,父汗还会有很多儿子。”

纪元瑛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

诚然如本朝,亦或是北羌,不论是女子为尊,还是男子为尊,党项之争,向来如此。不过是谁更残暴一些,谁杀人不见血而已。

室内难得沉默了一瞬。

“听说你取亲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戏谑。

“怎么了?”

“你不在府上陪你的新夫,来找我做什么?”

纪元瑛笑了笑,“我那位娣君也取了亲。可她眼下还在燕西,同你们乌未十四部打得不分敌我呢。”

“是吗?”

他幽幽道,“那你的好娣君,知道你把杀了她至亲至爱的那个罪魁祸首,就藏在她的封地中州吗?”

“她不会知道。”

纪元瑛开口,“我今日来见你,也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

他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说过了。”

“我不是你的一条狗。”

“随你,若是你不想回去,那我便不再多言了。”纪元瑛转身,“告辞。”

“……”

“站住!”

他喘着粗气,愤恨地将脚边的铁链一把踢开,“你站住!”

纪元瑛这才停下。

“嗯?”

“又想通了?”

她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毕竟当年,只差一点——”

“闭嘴!”

他冷声打断她,“你要我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纪元瑛拍了拍手。

“我知道大梁境内有你的线人。”

他警觉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告诉他们,让乌未老实点。”

她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来。烛火惺忪,将她的侧脸藏匿在暗处,“至少在这三年之期内,别再惹事生非。”

“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该有的好处,一样都不会少。”她自顾自道,“北羌如今内部乱成一团,内战纷纷,少打些劳民伤财的仗不好么?”

“你以为这是大梁?”

他气极反笑,“北羌若是同你们大梁一样重文轻武,又怎会迟迟不得统一?若我北羌是凭借三言两语就能平定的,早便相安无事了!”

“何必屡屡南下与你们纠缠!”

纪元瑛不理会他的讥讽,只道:“北羌少些动作,对你对我,都好。”

“北境饥荒频频,你们需要足够的时间让百姓休养生息。纷争不止,只会逼得国力衰退,谈何长久之计。”

“我朝欲推行新政,意在与北羌议和,互市开边。”她顿了顿,“此法既可终止边境战乱,又可解百姓困苦。”

“放着稳定边疆、增赋裕国的好事不做,偏要用蛮力。我想你的父兄们不是傻子,能算得过来这笔账。”

“……”

他闻言沉默良久,“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你若从中牵线搭桥,便是成两国邦交之美谈。届时,你的身份就不只是一个流落在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这么简单了。”

纪元瑛朝他走近。

“而是两国之间,互通有无的功臣。”

“你的父汗会感念你的。”

他皱起眉头,仔细盯着纪元瑛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辨别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不信我?”

他缓缓垂下眼,在权衡之中反复挣扎琢磨。

直至灯台烛火将熄之际,方才抬起头来,声线喑哑:“……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是不忍边疆百姓饱受磨难。”

“二是……”

纪元瑛闭了闭眼。

“我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可是我的娣君性子太固执。烈马难驯,她这把刀太钝了,施展不开。”

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想让她……”

“犯错。”

“让她低头的唯一方法,就是犯错。”

六年前的那一战,没能让她脊折神摧。可一个人的心志总是有韧度的,若是慢慢地磨,一定能磨到她成为可驭之器的那一日。

只是她没耐心等那么久,还是要添把火候的好。

“……我明白了。”

他看向纪元瑛提步欲走的身影,疾步追了上去:“我可以答应帮你。但是事成之后,你必须放我自由!”

“如你所言,”她头也不回,“我会考虑。”

……

大雨未停。

子夜时分的相国寺分外安静。佛堂内的香烛只供了零星几盏,四下无人,只依稀能听见屋檐落雨声。

纪元瑛走至大殿中央,静静看着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

忽而,她心有所感,抬头朝梁上看去。

——立时对上一双惊惧的眼睛。

“……”

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温声开口道:

“上面风大,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紧抱在梁上的那道身影颤了颤,没动。

“你是来换香烛的?”纪元瑛朝她招了招手,“下来吧。本宫只是前来礼佛,不会为难你。”

这话过了许久,才见那身影终是肯缓缓动弹了一瞬。她探出头来,有些犹豫,终是磨磨蹭蹭从梁上爬了下来。

她约莫年纪不大,眉眼尚稚,此时颤颤巍巍站在她身前,眸中的胆寒之色还未散去。

“敢问尼寺法号?”

“……回贵人,”她慌忙跪下,“小僧法号释清。无意冒犯贵人,还求贵人饶恕!”

“尼寺不必惊慌。”

纪元瑛走上前去,将人缓缓拉起。释清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堪堪稳住了身形,便急忙又行了礼。

“多谢贵人!”

“小僧换了香烛,这便退下了,不扰贵人静心礼佛……”

纪元瑛颔首,视线随着她到了那宝烛跟前。她走近了,抬眼定定看着那慈目低垂的佛首,轻声开口:

“方才……”

“你都看见什么了?”

释清扶着香的手一抖,转过身连连摇头:

“回贵人、回贵人,小僧什么都不曾看见!”

“阿弥陀佛,师祖有训,出家人不得出言妄语。若有不实,来世则必受报,堕恶业不得轮回!”

“求贵人明鉴!”

“……那就好。”

纪元瑛拂了拂袖,“去吧。”

“是,多谢贵人。”

释清躬着身子,低头默默退去。她心道佛祖慈悲,教贵人高抬贵手,今夜险些躲过一劫。

“!”

下一刻,脖颈骤然一凉。

眩晕与剧烈的恐慌让她来不及呼吸,瞪大了双眼转过身去,便见纪元瑛幽幽收了刀,不紧不慢地放回腰间。

温热的血伴着尖锐的刺疼后知后觉地扑上来,她捂着脖颈,倒在了地上。

明日还要给师祖送经,师祖说多给她留了两个素包子。今日下午偷了懒,留了侧庙的烛台还没来得及擦完。

她就要死了吗?

师祖,她知道错了,再也不敢偷懒了……

她口鼻不住流血,顺着高仰的头颅流进眼睛,将视线模糊地血红一片。她大张着口,固执地看向明烛高燃上那尊朝夕供奉的佛像。

依旧那样慈悲。

……

直至地上的人再没了声息,纪元瑛才松了紧咬的牙关,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缓缓抬起仍在麻木不已的指尖,将它们一寸寸攥紧,找回原本的温度。末了,才动了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朝殿外走去。

雨幕之中,纪元瑛戴上箬笠。

“处理好殿内,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是,属下遵命。”

马车还远远停在寺外,她看了眼天色,转身欲往山下去。

“……殿下。”身后忽而有人唤她。

纪元瑛蓦然一僵。

还以为是听错了。

待她掀开遮帘,待看清了自雨雾之中走近的那道撑着伞的身影,眸光缓缓沉下来。

“……娣卿?”

她冷声开口。

那人提着衣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朝她走近。

“臣侍,见过殿下。”

“夜深雨急,在此处还能遇见娣卿。”纪元瑛重重咬这最后几个字,“真是巧了。”

“不巧。”

兰徵抬眼,眉目清冷沉静,眸光在淋漓雨帘中逐渐明晰。

“雨势渐重,山路难行。”

“臣侍只是忧心殿下安危罢了。”

纪元瑛轻笑,“是吗?”

她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只稍稍用力,掌心之下的脉搏便跳动地越发急促。她听见他冷嘶一声,呼吸变得滞涩,却仍旧定定凝视着她的双眼。

“你不怕我杀了你?”她沉声开口。

“……”

“殿下不会杀了臣侍。”

兰徵闭了闭眼,那只掐在颈间的手缓缓松开。

“我倒是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窥探本宫的行踪。”

纪元瑛收了手,看着兰徵被她掐皱的领襟,神色忽而有些微妙。

“……明昭知道吗?”

兰徵敛眸,隔着那道雨幕,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脸上的血迹未净。”

他从袖中递出一尾绣帕。

“今夜之事……”

“臣侍会替殿下,守口如瓶。”

纪元瑛的目光在他与那绣帕之间停留。过了良久,才接了过来,将那帕子攥在手心,细细摩挲。

意思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来,端详着那把油纸伞下如白玉观音般的脸,缓缓笑了。

还是个蛇蝎美人。

不染尘埃的衣衫被夜雨浸湿,沾上了斑驳的颜色,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挂了瑕疵。不过那是对纪明昭而言的,对她而言——

“兰应怜。”

“那日随口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

“今夜,我再问一遍。”

“你当真愿意,为我所用吗?”

*

过了三日。

灯火葳蕤,云初守在门外,听着屋内针线相接的细微声响,昏昏欲睡。

忽而远处声响忽大忽小地传进他的耳中,他一个激灵,勉强稳住身形,揉眼看清了府中人正前前后后穿梭着,端着水盆板凳神色匆忙。

他有些疑惑,走上前拉住其中一人问到:“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赶紧叫他松手,“快放开,殿下从虞都回府途中遇刺,眼下还不知情形如何呢!”

遇刺?

不是说纪明昭还有数日才能回关内吗?

他有些慌神,赶忙跑回了屋内:

“郎君,奴方才听说殿下遇刺,要去前院等候吗?”

兰徵闻言眉头蹙起,搁下了手中的绸线。

她回燕西前不久才遇刺,眼下也仅过去月余,这个时节,怎会又有人行刺?

他站起身来。

电光石火间,脑中忽而浮现起一幕,令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郎君,你怎么了?”

“……无事。”

他定了定心神,“去前院吧。”

灯火通明。

朔月焦躁地来回走动,“殿下怎得还不回来?”

不是说好了她先回来准备伤药,她随后就到吗?

行雪也是的,怎么也半点消息没有呢?

殿下原本就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要回府休养的,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难不成是有人提前知晓了殿下的行踪吗?

满堂人影,可气氛却着实教人缓不过气。门外每每有风声异动,众人便抬起头来观望,可过了半晌,又齐齐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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