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从包袱里拿出茶干分给锦翠吃:“我在家哪有时间看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也就现在有时间。”

阿苓进了顾家就在二姨太身边做事。二姨太自从生下了三个孩子,在家里稳定了地位,便一心要洗净姨太太的痕迹,举手投足都力图做到妩媚的反面。

其他姨太太在南京紧跟上海的时尚潮流,发型变了不知道多少次;二姨太却还是二十年前的发髻。这种发髻,年轻丫头都不会梳了,阿苓还是刘妈传授的。别的丫头跟着姨太太小姐们去戏院电影院百货商场咖啡座,阿苓跟着二姨太去各个有名的寺庙拜佛吃斋。

二姨太房里的老妈子丫头除了平常伺候之外还要做素斋。二姨太不怎么吃肉,又不愿让大厨房专门天天给自己单独做饭,这样会显得她这个太太很不贤良。因为二姨太倚重阿苓,重要日子的素斋都是阿苓和刘妈做的。刘妈年纪大,主要起到一个指导的作用,具体都是阿苓操作。她这么忙,也就见缝插针看个报纸了解下时事,根本没闲心看书。可是四少爷喜欢思想追求进步的女孩子,她为了和四少爷有些共同语言,也得看些书学习。

锦翠嚼着阿苓带的茶干,忍不住问:“阿苓,你可是二太太面前的大红人,太太怎么会让你到上海来?上个月太太还不肯的。”锦翠因着五小姐,一直称二姨太为“太太”。

阿苓想了想说:“太太舍不得五小姐,让我跟来和你一块照顾。”

这个理由也有,不过二姨太肯答应,还是因为阿苓得罪了五姨太。

五姨太眼下是顾家最得宠的姨太太,但因为没有孩子地位不稳定,对着一切比她年轻的女孩子都格外防范。因着老爷多打量了阿苓两眼,阿苓就成了五姨太的眼中钉。

五姨太见着阿苓就找她的茬儿,吐着红唇指桑骂槐。

阿苓心里气得要死,却又不好发作。也太看低她,她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可不是为了嫁给一个老头子。虽然顾老爷看着也不算很老,举手投足非常的气派有风度,但年纪比她爹还大。

阿苓第一次得知顾老爷在如今民国竟然有四位姨太太时,很是吃惊。难道这样重要的人物不应该坚持一夫一妻起到表率作用吗?她以为像她爸爸那样的小财主、老鳏夫那样的老色鬼才会娶姨太太。

如果五姨太只是指桑骂槐,没指着她的鼻子当面骂,阿苓也就忍了。上个礼拜,老爷的西装外套落在了二姨太的房里,阿苓去送,正巧五姨太也在。她因为怕蚊子叮手腕上多抹了些双妹牌花露水,五姨太闻见了,拿着老爷的外套上下打量阿苓:“这衣服怎么有一股子廉价香精味,二太太吃斋念佛,断不会有这种味道,你故意把你的廉价香水弄到老爷衣服上,莫非想仗着两分姿色勾引老爷?你也不打量打量你这样子,哪有你这么土的骚狐狸?老爷就算想纳六姨太,也不会纳你这种货色!”

阿苓看着五姨太的红嘴唇,这张红唇在想象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仿佛要把她吞噬进去。

阿苓忍无可忍,想起之前几次被五姨太冷嘲热讽,一起发作了出来:“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就算顾老头子求着自己做姨太太,她都不肯做,何况上赶着勾引?但是话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她就把这个家从里到外都得罪了。

阿苓提高了音调,对着五姨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冤枉我也就算了!你说老爷要纳六姨太!你安的哪门子心!这是民国二十三年!老爷是何等人物,一天到晚讲民主讲自由讲平等,前天去大学里还给学生讲。这个时节甭说再纳姨太太,就算让人认为他有这个念头,传出去,老爷名声还要不要了?顾家名声还要不要了?中央银行的陆老爷因为上个月纳姨太太刚被革了职,报上都登了!你想要老爷也和陆老爷一样名声扫地?”

阿苓虽然不爱看书,报纸时事却看得不少,反正顾家的报纸不用花钱。陆老爷她也是认识的,前些天还来家里拜访过。

阿苓义正词严,仿佛她才是顾家声誉的维护者,这番态度不仅让五姨太瞠目结舌,也在顾老爷的意料之外,他打量着这个小丫鬟,五姨太误会了他,这才是顾老爷第一次正眼看阿苓。阿苓心里打鼓,但脸上一点儿都没露怯。五姨太平常牙尖嘴利,这会子被阿苓顶撞,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顾老爷让她退下了。

五姨太被阿苓彻底得罪,见天在顾老爷耳边吹枕边风,“就算我有错处,她一个下人要撕主子的嘴,让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顾老爷被五姨太闹烦了,让她闭嘴,她要想走他也不拦着。五姨太噤了声,然而姨太太到底比小女仆重要,正巧这时五小姐要去上海读书,顾老爷就让阿苓一起跟去。

这其间的曲折不适宜说给锦翠听,阿苓又给了锦翠一片茶干。

列车快要到站时,座位和阿苓仅隔一个过道的男孩子开了腔:“小姐,你也喜欢易卜生吗?”这男孩子大概二十岁左右,穿一身白色学生装,手边也拿着一本书。很明显,他早就在看阿苓了,否则不会注意到她看什么书。

阿苓对易卜生了解都不了解,又何谈得上喜欢?她看这本书,完全是因为四少爷的推荐,她觉得书远没报纸上的真事儿有意思。相比这个,她更愿意看陆老爷因为纳妾被革职。

“随便看一看。”阿苓没有虚荣到在陌生人面前也装爱书人。

男孩子追问道:“我这里还有易卜生的集子,你要不要看?”

阿苓觉得这男孩子可真够呆的,他们又不认识,他把书借给她,她怎么还他?

那男孩子见阿苓沉默,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我在圣约翰大学读文学,有时间咱们可以探讨一下。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锦翠在一旁捂嘴笑,这呆后生把阿苓当成女学生了。

“我不是学生,已经在社会上做事了。”女佣也是一种职业,阿苓不算撒谎。

男孩打量着阿苓,他也认识一些职业女性,他姑姑就在洋行做事,连带着他也认识些洋行年轻的女职员,都不是阿苓的打扮,她们看上去时髦摩登多了。可二等车厢的乘客多是洋行或者报社的女职员,再低的职业恐怕要去三等车厢了。

男孩子递过了他自印的名片,问阿苓:“小姐,可以给我一张片子吗?我希望我有荣幸能和你谈谈文学。”

女佣不是洋行女职员,并没有名片。阿苓对于文学也没有任何心得。

这时候上海已经到了,车上已经响起了到站铃,阿苓没接男孩子的名片:“谢谢你,书你自己留着看吧。我并不喜欢易卜生。”

下了车,男孩子再看见阿苓,她正给一个戴宽檐草帽的摩登小姐拿着手袋,身后两个男仆提着硕大的漆皮行李箱。这时男孩子恍然大悟:原来这看易卜生的女孩子不是什么女学生,也不是洋行女职员,而是一个女仆。

四少爷在车站来接妹妹,他正用眼睛寻找着,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四少爷!”

他回头就看见了阿苓。

几月不见,阿苓的下巴颏又变尖了一些。他第一次见她还是个圆圆的小脸儿,带着婴儿肥。他认识的女孩子十五六岁就不怎么长了。阿苓却好像一直未停止发育。

他笑着对阿苓说:“阿苓,你又长高了。”

阿苓不好意思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笑笑。四少爷长得清秀有书卷气,打眼一看就是大学品学兼优的学生。她为了显得自己也有些学生气,特意穿了月白色的竹布旗袍。

火车上的男孩子和黄包车夫刚商议好价格,他就看着这看易卜生的女仆和摩登小姐上了一辆车,他认得这车是别克。

开车的是顾家四少爷顾子瞻,他不喜欢坐司机的车。生四少爷时,顾老爷对西方的进化论失去了兴趣,正醉心于士大夫的享乐:写悼亡诗,纳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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