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的秋天,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南京。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一点苏北口音:

“请问是陈深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许念慈。许正阳是我父亲。”

陈深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

老许的女儿。

许念祖的姑姑。

老许牺牲前一年生的遗腹女。

“陈先生?”对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在听吗?”

“在。”陈深说,“您说。”

“念祖给我打过电话。”许念慈说,“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知道父亲的人,叫陈深。他说您是个好人,帮了他很多。我一直想谢谢您,但一直没机会。”

陈深没有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这次打电话,是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说。很重要的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见一面?”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许念慈说,“是关于我父亲的。关于……一些您可能不知道的事。”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在南京?”

“对。”

“我去南京。”

挂了电话,陈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许的女儿。

遗腹女。

老许走的时候,她还没出生。老许不知道有这个女儿。女儿也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

现在她来找他。

有很重要的事。

关于老许的。

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会是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第二天,陈深坐上了去南京的高铁。

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一直看着窗外。江南的田野,白墙黛瓦的村庄,一闪而过。他想起了八十年前的那些路,那些夜,那些生死之间。

现在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想起老许。

老许要是知道,从上海到南京只要一个小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

笑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快。

南京火车站比上海安静些。陈深走出站,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出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女人五十出头,短发,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外套,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老许。

陈深走过去。

“许念慈?”

女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先生?”

“对。”

许念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您……这么年轻?”

陈深没解释。

许念慈也没再问。她把牌子收起来,说:“走吧,我家不远。”

许念慈家在南京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三楼,两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我妈和我。”许念慈说,“我爸牺牲的时候,她刚怀上我。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

年轻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那个婴儿,刚出生不久,裹在小被子里,闭着眼睛。

老许的女儿。

老许从没见过这个女儿。

“您坐。”许念慈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念祖跟我说过您。他说您帮了他很多,还带他去看山里的孩子。他说您是个好人。”

陈深没说话。

许念慈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先生,我找您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请讲。”

许念慈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旧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毛糙。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破损,但能看出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名字:许张氏。

“这是我妈的名字。”许念慈说,“她姓张,嫁给我爸后,就叫许张氏。”

陈深接过信,看着那个名字。

字迹很熟悉。

是老许的字。

“这封信,是我爸牺牲前写的。”许念慈说,“托人带出来,几经周折,送到我妈手上。那时候我刚出生三个月。”

陈深握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我妈不识字,找人念给她听。听完后,她把信收起来,再没拿出来过。我小时候问过她,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她说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许念慈顿了顿。

“直到她去世前,才把这封信给我。她说,这封信,只有一个人能看。那个人叫陈深,是当年和我爸一起工作的人。她说,如果有一天找到这个人,就把信给他看。”

陈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我妈说,我爸在信里写了很重要的事。但她不告诉我是什么。她说,这是给陈深的。”

陈深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封口还封着,没拆过。

八十多年了。

这封信,等了八十多年,等他来拆。

陈深拆开信。

信纸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响。他小心地展开,看见那些熟悉的字迹。

“吾妻如晤:

见信时,吾已不在人世。勿悲,吾为心中事而死,死得其所。

有一事托你。吾有一友,名陈深,年十七,上海人,商贾之子。吾受伤时,彼救吾。吾教彼许多事,彼皆记于心。后彼亦入吾道,为吾下线,助吾甚多。

吾牺牲后,彼或来寻你。若彼来,将此信付彼。若彼不来,则将此信存好,待他日有人寻你,问及彼事,可将此信与彼看。

吾有一言告彼: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彼若活至胜利,替吾多看几眼。

另,吾女若生,取名念慈。愿彼一生平安。

吾妻,吾负你。此生未能相伴,来世再续。

夫正阳绝笔”

陈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手在抖,眼眶发酸。

老许知道他。

老许知道他做的一切。

老许知道他救的人,知道他送走的人,知道他在黑暗中穿行的每一个夜晚。

老许说: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

老许都知道。

许念慈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看着许念慈,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许念慈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妈一辈子就靠这句话活着。”

那天下午,许念慈讲了她的故事。

讲她母亲怎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怎么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地给她讲父亲的事。

“我妈不识字,但她把那封信背下来了。”许念慈说,“她背给我听,说,你爹是个英雄,他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把命都搭上了。你要争气,别给你爹丢脸。”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英雄有什么用,又回不来。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她看着陈深,眼眶红了。

“陈先生,您认识我父亲,对吗?”

陈深点点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深想了想,说:“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许念慈笑了,眼泪流下来。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你爹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好人。”

那天晚上,陈深留在南京,没回上海。

许念慈给他做了饭,简单的家常菜,但很好吃。吃完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继续聊。

聊老许,聊那些年的事,聊许念祖,聊“星光计划”。

许念慈说:“念祖那孩子,像我父亲。眼睛亮,心正,肯干事。我哥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现在他出息了,我也放心了。”

陈深说:“他做得很好。那些山里的孩子,会记住他的。”

许念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陈先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到底是谁?”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许念慈说:“念祖说您年轻,像二十多岁的人。可您认识我父亲,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您还没出生吧?这说不通。”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说不通。”

许念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我不问了。”她说,“我妈说,有些事,不用弄明白。信人就好。”

陈深点点头。

“谢谢你。”

第二天,陈深准备回上海。

临走前,许念慈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陈先生,这封信,您带着吧。”她说,“我妈说,这是给您的。”

陈深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母亲的。你留着。”

许念慈摇摇头:“我妈的意思,是让我交给您。她说,这封信是写给您的,不是写给她的。她只是保管。”

陈深接过信,握在手里。

“我复印一份给您。”他说,“原件我带回去。”

许念慈点点头。

回上海的路上,陈深一直看着那封信。

老许最后的字。

写给他。

彼所行之事,吾皆知。彼所救之人,吾皆记。

老许都知道。

知道他在上海做的一切,知道他在黑暗中穿行的每一个夜晚,知道他送走的人,救的人,失去的人。

老许都知道。

车窗外,田野一闪而过。

陈深想起那个天台上最后的时刻,想起那声鸡鸣,想起那片刺眼的白光。

如果老许知道他还活着,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小陈,替我多看几眼。

他看了。

替老许看了八十多年。

十一

回到上海,陈深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许念祖打了个电话。

“念祖,你姑姑给我看了一封信。”

许念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听姑姑说了。是我爷爷写的吧?”

“对。”

“写的什么?”

陈深想了想,说:“写的你爷爷想说的话。想你奶奶,想你姑姑,也想我。”

许念祖没说话。

陈深说:“你爷爷说,你姑姑的名字是他起的。念慈。愿她一生平安。”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念祖,”陈深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你姑姑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待她。”

许念祖说:“我知道。陈先生,谢谢您。”

十二

几天后,陈深把那封信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一个相框,挂在墙上。

和那张合影放在一起。

老许在照片上看着他,眼睛又圆又亮。

老许在信里也看着他,说:彼所行之事,吾皆知。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陈深站在那两样东西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老许,你放心。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着了。你孙子,你女儿,我也替你看着。他们都好好的。”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相框上,照在那张发黄的信纸上。

八十多年的等待,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十三

2029年冬天,许念慈来上海看儿子。

陈深请他们吃饭,在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许念祖带着他女朋友来了,一个文静的姑娘,也是做公益的。

饭桌上,许念慈看着儿子和女朋友,笑得合不拢嘴。

“念祖,什么时候结婚?”

许念祖脸红了:“妈,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都二十四了。”许念慈说,“你爷爷像你这么大,都有你爸了。”

陈深在旁边听着,笑了笑。

老许像他这么大,确实有儿子了。但老许没看着儿子长大,没看着儿子结婚,没看着孙子出生。

但他孙子在。女儿在。

老许的血脉,还在这个世界上。

十四

吃完饭,许念慈拉着陈深说话。

“陈先生,我妈临终前,还托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许念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想把我爸的坟迁回老家。她说,我爸一辈子没回过家,死后该回家了。”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我爸老家在苏北,一个小村子。我妈说,那地方现在可能还在,她想去看看。如果还能找到,就把他迁回去。”

陈深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许念慈愣了一下:“您?”

“对。”陈深说,“我认识你父亲。我送他最后一程。”

十五

一周后,陈深和许念慈、许念祖一起去了苏北。

那个小村子,在盐城下边,离海边不远。八十年过去,村子还在,但变了模样。当年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更老了。

他们找到村委会,说明来意。村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许正阳?”他说,“我听我爷爷讲过。烈士,抗日的时候牺牲的。他的坟……我们村后山上有座烈士墓,不知道是不是他。”

他们去了后山。

山上有一片墓地,几十座坟,都是当年牺牲的烈士。墓碑有新有旧,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只刻着“无名烈士”。

他们找了很久,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一座坟。

墓碑很旧,字迹模糊,但能认出几个字:许正阳烈士之墓。

许念慈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眼泪流下来。

“爸,”她说,“女儿来看你了。”

许念祖也红了眼眶。

陈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棵松树。

八十多年了。

老许在这里躺了八十多年。

等着有人来看他。

十六

那天下午,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

许念慈烧了纸钱,倒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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